May 21,2007

用希望重繪迷茫景觀

霧中風景.jpg
台灣的環境運動,以一九八六年的鹿港反杜邦運動為轉折點,當時「走入民間」的新民粹(這是吳介民提出的正面用語,絕非今日慘遭濫用、誤用的負面語彙)帶動出全台風起雲捲的社區保衛運動。須知,環境運動絕非只是困守一隅的退守運動,它和民主運動、價值的關聯可謂互為表裡,可以說,若無環境運動激發的社會力與覺醒意識,台灣的民主運動並不易突破黨國體制的追殺圍剿;只是如今因為京都議定書帶來的新課題,以及反核運動的難以為繼,遂讓台灣如置雲霧中,摸不著方向。

絕望氛圍裡,重拾記憶、釐清事態真貌,反倒可能峰迴路轉啊!本文應北京《SOHO小報》之邀, 登載於五月九日No76。另鄭重推薦何明修所著《綠色民主》一書,因本文絕大多數靈感係得自於該書,相信大家購閱詳讀後,必然會有更豐碩的啟示。

暗夜,傳來一聲淒厲駭人的槍聲。一切復歸於寂寥黑暗。突然之間弟弟說道:「姊姊,快醒醒,我們到了(德國)。」濃霧中略見姊弟倆的身影。弟弟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撥開眼前的霧,彷彿推開一面鏡子,遠處白茫茫一片,矗立著一棵高大、枝葉茂密的樹。似乎像《舊約‧創世紀》一開始描寫的:「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

以上是希臘大導演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片末的電影場景,死/生、黑暗/光明都各自說得通。「德國」的隱喻也是如此,它可能指的是地理方位,也帶有一種現代、理性的符號象徵,姊弟倆究竟到了德國沒有,沒人說得準,但即使前路茫茫,向前進的意念未曾斷絕,創世紀希望也就在其中。

十餘年來,《霧中風景》姊弟的流浪影像始終縈繞在我腦海。想到的不僅是希臘/歐洲文明的辯證關係,也具體聯想到二十年來台灣社會運動的起始、發展、困境,似乎就是另一形態的《霧中風景》。

反杜邦.jpg
沒錯,二十多年前的台灣社會好像噴出烈焰熔岩的憤怒火山,天搖地動讓一切景觀因而變了貌。除了政治方面的喧擾騷動,更重要的是,社會各領域似乎都從冬眠中甦醒,於是春苗四處冒芽,包括工、農、學、消費者、環境保護、婦女、原住民、教師人權……都在八○年代佔有極精采的舞台,並寫下鏗鏘有力的樂譜。不過,時間就像條沒有距離的馬拉松長程賽,到了九○年代以後,好些領域的社運能量就弱了下來;更有不少社運的動能展示好像走馬燈一般,聲嘶力竭、奮勇前進,赫然發現繞了好大圈子竟又回到原點;即使還有咬牙繼續跑下去的,也不免遇到必然的撞牆現象。而不論是氣衰、迷途或者遇到瓶頸,到了新世紀的今天只有更烈更明顯,好像還找不著破解之道。

悲觀的人,會立即想到張愛玲所謂「惘惘的威脅」,而興起「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也就是過往的努力,都可能灰飛煙散、徒勞無功。不過,剛已提到,我想到的是《霧中風景》。濃霧讓人迷茫、孤單、沮喪,但是生機也可能由此開始。就以環保運動作為實例來討論好了!

這一陣子舉世都聚焦在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公布的《影響、適應性與脆弱性》報告書內容之上。依該報告書所述,人類如果無法遏阻或延緩全球暖化效應,將導致三○%的動植物面臨滅絕危機,而全球有四類地區受到的衝擊將最為明顯:北極地區、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小型島嶼、亞洲的大型三角洲。沒錯!台灣既屬小型島嶼,那麼依據台灣中央大學相關系所的研究顯示,地球暖化導致海水上升十米的話,那麼將淹掉七個台北市大小的領土範圍,這將是活生生的「 國土沉淪」悲劇。

京都議定書.jpg
讓人困惑和憂心的是,自二○○五年二月十六日「京都議定書」強制生效以來,台灣官方和大企業並未聽聞有何長遠的因應之道,這導致兩年來二氧化碳的排量不但沒能減少,而且官方還通過深澳與林口兩座燃媒火力發電廠的擴建計畫,這不是反其道而行嗎?雖說台灣並非「京都議定書」的締約國;但,身為地球籍民,牽一髮動全身的環保議題,容不得我們逃避。其實,「京都議定書」對於台灣的衝擊除了汽機車、工廠二氧化碳排量必須設法減量外;最大的考驗就是,過去二十多年的環保運動是以反核為大宗,面對火力發電可能難以通過「京都議定書」的二氧化碳排放標準,那麼是否需要重新檢視,甚至放棄既有的反核立場呢?若然,這將是環保運動同時面臨氣衰、迷途、撞牆三大考驗。台灣子民真的置身於《霧中風景》。

反核四.jpg
這是環保運動的挫敗嗎?看似如此,實又不然。固然核能議題(尤其是核四)像一座大山橫梗在現行的官方以及反核人士之前;但,回顧這條已然披荊斬棘的來時路,可以大膽指陳:台灣的民主發展絕大多數是奠基於環保理念之上。怎麼說呢?從一九八五、六年的大里反三晃案、新竹李長榮案、鹿港反杜邦案開始,台灣的環保抗爭運動就逐步確立了幾項特質:科技知識分子的介入,徹底打破以發展為職志的「專家專政」迷思,這是打破政治威權極重要的一步;知識菁英和草根民眾藉由持續不斷的環保抗爭,建立起互為教學相長的學問模式;環保抗爭徹底落實於社區、本土,這是淬練社區公民意識的砥石;環保議題就是一種利益政治的再省思,較之傳統的階級運動更複雜、更動態,它因此帶來源源不斷的衝擊和解答方式。

也就是說,今日台灣民主政治的基礎就建立在破除「發展至上」的神話、社區意識的勃發、中產菁英和底層民眾結合的形勢底下,這就是環保運動「綠色民主」之功。再進一步講,儘管朝野政黨的心思未必在環保;但台灣民眾經過數十年的環保教育絕不會徒勞無功。就算遇到核能大山橫梗於前,要不山不轉路轉,要不先行檢討既有的電廠管理制度,即使最後逼不得已重新接納核電,那時的「見山是山」已是走過「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的辯證階段。我們不該懷疑人類解決問題的決心和能力。

就像《霧中風景》的姊弟二人,如果真到了「德國」也許會失望而歸;但兩人絕不致白走這一遭。同樣地,台灣的環保意識若真人人存於心,真的在法政面作利益分配的有效興革,那麼走出《霧中風景》,再啟新旅程,是絕對可期的。

Posted by adam6156 at 樂多Roodo! │01:42 │回應(2)引用(1)歷史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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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修】   九○年代中期的台灣,環境影響評估(一九九四)、全民健保(一九九五)、教育改革(一九九六)等制度都源於這時期
【轉貼】環境民主的試煉【Sounds and Fury】 at July 24,2007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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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現任環保署長被當局視做發展大石頭,舉棋不定其替代人選,直到新內閣最後一波名單必須抵定前夕,終於從黨內找到現任僑選不分區立委替代其職的此際,山農兄這篇文章,難道還真是特地為鼓舞人心而來嗎?(苦笑)

台灣民主的質地其實相當稚嫩脆弱,從政黨輪替迄今,為民主政治戮力良多,號稱「民主進步」的政黨表現,著實令人失望。其中有關核四案把弄策略的戲劇性表現,不僅令人看破該政黨手腳,也令人警覺不論哪一黨執政,經濟發展永遠是國際政治上孤立的台灣無法破除的有效魔咒。尤其自諸多台灣企業遷廠中國後,願意返台投資設廠的大企業更被當局視如恩同再造的經濟萬靈丹,從扁蘇幾乎要恨上台灣的民主,巴不得立令環評即刻過關的深深「期許」中,我們再次認識民進黨政府唯經濟發展是論,毫無意願使台灣產業提升,促使投資本土的企業願意將環境永續視作經營倫理的偏狹短視心態。這是大企業主(經濟發展)挾持台灣政治的赤裸表現,而號稱民主的台灣公民們,就我看來,大多數人早已習慣打拼的思維與生活方式,經濟好轉時如此,經濟惡化時更如此。持續數年來因公司遷廠中國而面臨失業的台灣白領與藍領階層,就算對過度開發的環境有批判性的認識,但飯碗不保的危機所帶來的不確定感,則總是揮之不去的「惘惘的威脅」,公司出走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公司,誰能保證不多久又因相同理由得再找下一家公司呢?則台灣企業遷廠回鄉,難道不是又一劑暫時相對有保障的定心丸嗎?(是的,唉,我真不知道怎麼樂觀...)

在國外,工會運動與勞動者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他們可以行使有效的罷工向政府當局與社會示警,迫使政府部門必須與之協商。在台灣,則永遠是老闆資本家最大,想想勞委會在內閣中佔有怎樣的弱勢地位,想想我們的勞動階級或自主工會在社會的實質影響力,則可知看似與哪一個階級都無切身利益的環境,對不少人而言,似乎成了生態環保團體才須負責的專屬領域了。然而環保團體的組成份子是誰?難道不就是對台灣的自然與土地更有暖熱心腸的一群來自你我之間的公民嗎?而且若靠近再看真切一些,事實上這些環保人士大多不見得是來自污染區或抗爭運動的受害者,他們或從污染區的環境運動參與中受到啟蒙,或只因對自然的熱愛,進而與環境受害者攜手合作,進而成為公共意識更發達些的老百姓。就這點看來,阿Q 一點說,或許就在台灣政府當局大開環境大門,任由國營或民營機構進駐,他們營利,全民健康買單的惡劣狀況發生時,又是台灣環境公民意識再度勃發的時刻。而下一波的環境運動若能再起,但願會是台灣政治第三勢力打穩基礎的良機。我相信不少台灣人實在已經厭棄透頂檯面上這兩黨了,只是苦於長久以來被綁票的局面,找不到其他出路。

說來說去,畢竟,民主不過是個工具──用來打造一個更適合人類安居樂業、健康生活的工具;而就像任何工具必須從不斷地使用中尋求工具品質的改進與合用度一樣,不磨不練的民主,是不會有提升素質的可能的。既然經濟發展是孤立的台灣眼前拋不去的魔咒,那麼台灣的環境運動格局與發展,便是破解這個魔咒的最佳通關密語,它勢必得從被藍綠政治綑綁的大眾中獨立找出進步藍綠中的公約數,開創台灣另一個真正和解共生的新局。而這個寶貴的經驗,不僅是台灣永續發展希望的未來,也是繼華人世界開創出的寶貴民主政治以來,台灣可提供給環境災難已似火宅的中國最好的借鏡吧!
Posted by 花 at May 21,2007 05:20
花的回應,讓我久久難以下筆

當初,寫就此文是悲觀、無奈、憤怒諸情緒併發;可,我這人總是,愈是悲觀絕境,總想找出個縫隙呼口新鮮空氣,而且我相信一定有;再者,此文既登載在中國人的網站,我可不想唱衰台灣,這才有後頭的樂觀思惟出來。

對照於扁政府「發展至上,環保人權站兩邊」的政策推動,以及京都議定書面臨的課題,台灣環境運動的阻力真是空前無限。扁政府換掉張國龍,當然意味著此後民進黨和環境團體徹底分道揚鑣的時候。環保團體當然更孤立無援,這當然無法讓人樂觀。可是,另一方面,面對這樣的絕境,吳介民所說的「克勞塞維茲魔咒」問題才會直逼人們的心臟,讓人不能再逃避社運與政治的選擇。

其實,不只台灣的環境運動,歐美先鋒的環保運動也都遇到極大的瓶頸;且短期內未必有解,那麼台灣的瓶頸困頓可能會更久些。可是我還是得說,二十年來的環保運動,確實讓愈來愈多人注意到環保不是身外物事,更不能說它僅是中產運動,只要我們的教育、家庭生活能讓環保身體力行,那麼我還是相信,「成長至上」的迷思還是可以破除的。

更重要是,一個不重環保的個人、政黨、國度,那麼它的民主體質絕對是虛空、浮淺的。
Posted by adam6156 at May 21,2007 2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