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美國時間七月卅一日，大聯盟有兩件大事，一是各隊球員交易的最後期限日，精打細算的職棒經營者、經理人忙的很，媒體也賦予高度的意義；另一是前職棒名將包格斯（Wade Boggs，前紅襪隊名將）與桑柏格（Ryne Sandberg，前小熊隊二壘能手）正式入祀美國棒球名人堂。當日眾星雲集──在世的名人堂球星有二、三十名出席了這場夏日盛宴，隆重、感人。六月廿三、廿四日筆者適才造訪過紐約上州的古柏鎮，因此趁記憶猶新之際一書個人的感觸與懷想；當福爾摩沙的職棒二度蒙塵，球迷心碎甚而對棒球惘然時刻，它山的夙昔典範，絕對有助我們滌淨悲念，重建屬於自己的棒球文化和生命意涵。

去紐約看棒球，不難；然而，若要專程探訪古柏鎮（Cooperstown），一觀棒球名人堂暨博物館（National Baseball of Hall of Fame and Museum），就非得有相當的毅力和執念不可。可以如是說：一個穆斯林，畢生以麥加朝聖為念；虔敬的耶教信徒，當以前往耶路撒冷為職志；那麼，對於赤忱忠一、懷思古幽情的棒球迷而言，此生若未能前往紐約州的古柏鎮拜謁，心中絕對會有憾。

就在清風煦日下親臨洋基球場，饜足於王建民的精采球技未久，六月下旬在友人開車陪同下，歷經四、五個小時的車程，依循蜿蜒山徑前往紐約上州的古柏鎮，於是，這趟北美的棒球朝聖（尋根）之旅，總算圓夢了。

關於棒球的起源，及其與古柏鎮的關聯，其實爭議從未停過。一九○五年，由棒壇「教父」斯伯丁（Albert Spalding）號召組織的七人委員會，在兩年後透過一名耆老葛拉夫（Abner Graves）信誓旦旦的證詞，正式對外宣布：棒球運動是一八三九年夏天，由一位仍在西點軍校就學的年輕人達博岱（Abner Doubleday，日後他成為南北戰爭時代的名將）「發明創制」而來，這是棒球「本土派」或「革命說」的主張；然而，名重一時的棒球作家恰維克（Henry Chadwick），以及多數史家都持懷疑態度，咸認達博岱至多只是「現代」棒球的創制者，棒球應該是從英國的Rounders或者板球（Cricket）沿革修正而來，且時間可以溯源到殖民時代，這是棒球「外來說」或「改革論」的說法。

實在欠缺有力的佐證可以將棒球與戰爭英雄搭在一塊，然而，一九三○年代古柏鎮附近的確「考掘」出一顆極古老的棒球，因而「戰爭英雄──恬靜幽美小鎮──棒球」遂串成美麗的三位一體錯誤。而後在當地慈善家克拉克（Stephen Clark）鼓吹，大聯盟翼贊之下，名人堂遂於一九三九年正式開張。

原不知紐約州是群山環伺之地，如茵的新英格蘭風情也讓夏艷少了幾許荼害。然而，此時我腦海中突想起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筆下的奇幻世界，對，就是〈李伯大夢〉（Rip van Winkle）。去程有些迷路，當車行穿過卡茲吉爾山脈（Catskill），似見那位與世無爭、懼內異常的老實李伯帶著愛犬在卡茲吉爾群山間狩獵。李伯在冥冥中被古怪老頭帶進的半圓劇場，他赫見一群奇形怪狀的人士在打九柱球（ninepins）……，我驀然驚覺，古柏鎮或許就是半圓劇場，九柱球就是棒球的另一源頭啊！至於李伯因喝了這群人的醇酒，竟致沈睡二十年，相信是絕大多數台灣人的共願吧！

由於古柏鎮離紐約市距離著實不短，所以不可能單日往返，待抵達小鎮外圍時已是黃昏時刻（夏日北美的太陽要到晚間八點半以後才逐漸西下），車從鎮郊的「夢幻公園」（Dream Park）緩緩駛過，看見成群少棒選手還在比賽，似是快樂的夏令營活動已然展開。這又讓我憶及當年賓州的威廉波特，和我們璀璨卻失誤的「國族榮光」少棒第一步……。待抵達下榻的旅館後，收音機傳來當日王建民對決魔鬼魚隊敗北的訊息。

次日早晨，終於踏上朝聖之路。自從古柏鎮被欽定為棒球發源地之後，這個僅有兩千多居民的靜謐小鎮，主要街道盡是棒球運動商品店林立，可說全鎮都是靠棒球吃飯。可就在名人堂暨博物館旁矗立的一尊詹姆斯．古柏（James Fenimore Cooper）的雕像，他既是古柏鎮創建者威廉．古柏之子，更是十九世紀初期與華盛頓．歐文同樣齊名於國際的第一代美國文學巨擘。如今大文豪與棒球殿堂緊緊相屬，箇中隱喻耐人尋思。

話說棒球名人堂是一棟古樸典雅的三層樓建築，參觀人眾著實不少，不少還是祖孫三代同來，可見美國棒球文化扎根之深。甫進入大廳，貝比．魯斯（Babe Ruth）和泰德．威廉斯（Ted Williams）兩大熠熠巨星的石膏雕像立於左右，彷如鎮護棒球的巍峨門神，另外，生涯五一一勝超級大投手賽揚（Cy Young）的大幅油畫懸於門側。我先上二樓瀏覽從十九世紀以迄於今的棒球演變史，球衣、球帽、棒球、手套、護具，以及制度更易……。這樓層並有三十二項經典展示：包括貝比‧魯斯、泰德‧威廉斯、羅傑‧馬里斯（Roger Maris）、曼托（Mickey Mantle）、克萊門特（Roberto Clemente）、漢克‧阿倫（Hank Aaron）、布萊特（George Brett）、泰‧柯布（Ty Cobb）、狄馬喬（Joe DiMaggio）、傑基‧羅賓遜（Jackie Robinson）各個著名球星締造紀錄的球棒、棒球、球衣的陳列，特別是貝比．魯斯特區圖文並茂、動態影像生動，最是吸引人。此外，女子棒球、少棒發展史也都有翔實的文圖介紹。步上三樓，各個球場的模型演變、世界大賽的精采點滴、棒球藝術圖畫、攝影，以及特殊紀錄的陳列──像去年鈴木一朗打破單季安打數的驚人成就，於此就鮮明標示。

最後下到一樓，以虔敬之心踏入名人堂大廳，直到包格斯及桑柏格正式入祀名人堂為止，名人堂諸神佛菩薩羅漢總計已達二百六十員。經過數年摸索，我對名人堂諸神也多少有些認識。如今，徜徉於美國名人堂炫麗之中，日本的野球殿堂也衷心造訪過，回頭赫見台灣職棒再爆黑金涉賭醜聞，心中原在醞釀造圖的台灣名人堂，已是裂痕處處啊！

爾後，在館內及街道兩側數十家商店大肆採購棒球紀念商品，消費與朝聖竟爾產生等同的亢奮來。直到黃昏將屆，方始驅車離開。二○○五夏日的古柏鎮身影，將永誌於我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