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三月瘋媽祖」本是台灣數百年來的民俗傳承，特別是每年農曆三月初，台中大甲鎮瀾宮八天七夜前往嘉義新港奉天宮的「遶境進香」活動，如今透過電子傳媒的強力放送，已然成為台灣最重要的宗教文化觀光產業，政客也紛紛插花現身其中，且據悉Discovery頻道將鎮瀾宮「遶境進香」列名世界三大宗教慶典，其聲威影響所及已不止於信徒了。

由於聲名愈來愈旺，財源如雪球般愈滾愈大，這讓當初和鎮瀾宮因分靈之爭導致決裂的雲林北港朝天宮，自是難忍千萬寵愛任人奪走之恨，於是，朝天宮董事長曾蔡美佐日前就抨擊大甲鎮瀾宮已成「廟店」，鎮瀾宮這方則反譏朝天宮每況愈下。《聯合報》則進一步揭露朝天宮帳目不清、人事不靖。朝天宮、鎮瀾宮孰是孰非暫且不論，然而兩廟聲名二十年來確有消長之勢，看在眼裡真是感慨系之！

小時候前往北港朝天宮於我是家常便飯。除了參拜媽祖，更由於媽媽是北港人，所以是名副其實的回娘家，當時我那為數眾多的舅舅、阿姨們（五個舅舅、五個阿姨）絕大多數都還居於北港，所以去一趟總會拜訪他們，留宿的可能性就大於當天來回。印象中，我們總會在嘉義中山路的嘉義客運總站搭車，搭的是嘉義─月眉─新港─北港線，大概四十多分鐘的車程即可抵達。既路經新港，必然會目送奉天宮從眼裡漸逝；我們一次也沒在新港停歇，更因朝天宮盛名遠大於奉天宮，壓根兒沒當它是一回事，怎知朝天宮、奉天宮關於「笨港媽祖」之爭已久，更不知十多年後它因捲入朝天宮與鎮瀾宮的分靈之爭，竟而成為受益者。

母親這方的親戚和朝天宮頗有淵源。在管理委員會時代，大舅公許壬子曾任八屆的祭祀委員，時間長達廿七年，等到改制為財團法人之後，三舅公許壬申曾當過一屆董事、一屆常務董事，大舅林良益則當過一屆監事、一屆常務董事。所以，第二屆朝天宮的董監事名單中，林良益、許壬申這對甥舅同列為常務董事，這該是佳話吧！由於彼時朝天宮威震全台，香油錢源源不斷自也帶動新的媽祖文化。彼時我最鍾愛的是每年農曆正月於宗聖台（已於一九八九年毀於回祿之災）展示的電動花燈（一九六五年起即有之），由於見識了北港先進的電動花燈，等到舉家搬遷到大台北，自然瞧不起龍山寺、關渡宮的靜態花燈展示，而台北中正廟直到九○年代始有小量的電動花燈。

朝天宮的另項盛事，就是元旦及三月的藝閣遊街活動，真人展示的藝閣日治時代即有之，小時我常看的目不轉睛、餘韻數月未散，然自我北上台北後就不曾見及藝閣遊街了。父母既是媽祖信眾，待我們辛苦數年終賺得可供遮風蔽雨的屋宇後，就親往北港迎回一尊黑面媽祖在家供奉。又由於大台北地區雲林、嘉義同鄉甚眾，出外人總須相扶持，這其中朝天宮媽祖信仰就是雲嘉同鄉們最大的情感維繫力量。一九八七年十月，朝天宮以媽祖成道千年名義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環島弘法遶境」，當時大台北的同鄉們是競相走告，虔誠於家戶燃香設奠，並立於道旁迎接，據說有不少離鄉數十年的同鄉們看到媽祖的神轎竟致潸然淚下。這一年也是朝天宮聲威達於頂點之年；可另一方面，和鎮瀾宮的分靈之爭日烈，終致決裂，次年起改為「遶境進香」新港奉天宮以迄於今。

朝天宮和鎮瀾宮聲勢的此消彼長，緣於兩個結構性的位移：首先，一九八七年正是解嚴年，鎮瀾宮率先突破禁令組團前往湄洲「謁祖進香」，並請回一尊新的湄洲分身媽祖和香火爐、石印等信物，這使其在和朝天宮的分靈之爭取得了有利籌碼。其後包括南方澳南天宮、鹿港天后宮……紛紛渡海西行，一九九七年湄洲媽祖來台，「祖廟」鋒芒頗有望風披靡的氣勢（當然，宗教統戰意味更是盡在不言中）。渡海前往湄洲就像昔日的放洋留學，只要迎回一尊湄洲媽，身份地位彷彿可以翻兩番，最後連朝天宮也難以抗拒這等潮流。於是百年來逐漸形塑出的某種宗教封建關係（例如，朝天宮和鎮瀾宮、南瑤宮形成某種主從位階）為之丕變，朝天宮島內的獨尊地位（並不是說其地位最尊崇，而係指世俗權名最興旺）因之搖撼。

再者，有線電視的興起對於鎮瀾宮協力甚大。當鎮瀾宮決意改至新港奉天宮之後，當然得想方設法突破朝天宮的既有霸權，而適時降生的有線電視急需長期、熱烈的新聞焦點，於是鎮瀾宮「遶境進香」活動遂成為合作首選，兩者頗有水幫魚、魚幫水的互利功能；再加上媽祖信仰最熾熱的是中南部地區，以大台北為中心的有線電視業者其實對媽祖信仰、流傳歷史等皆所知有限，致使十餘年下來的ＳＮＧ轉播，他們所構建的媽祖形像皆係鎮瀾宮所陳列與影響者，更等而下之，是把媽祖信仰和顏清標等同，冬瓜標從原先一介地方角頭搖身成為媽祖的護駕者，歷史弔詭就是如此了！可想而知，北部居民、絕大多數的年輕人長期在如斯傳媒的洗腦下，媽祖的代言人就是大甲鎮瀾宮，而不再是昔日威震全台的北港朝天宮了。

當然，朝天宮亦如凡塵的官僚體制，坐大日久必有沈疴積弊，當優勢結構不再，內部又傳人謀不臧、帳目不清、姊弟鬩牆，自然難以抵禦鎮瀾宮的新興霸權。而基於地緣、親緣，我對朝天宮自然有偏愛，且朝天宮在過去百多年作為台灣媽祖信仰的中心也是不爭的事實；然而，我無意從地域角度揚朝天宮、貶鎮瀾宮。畢竟朝天宮過往的榮寵也非自然天成，而係人為運作居多。三百多年來台灣各地媽祖廟的爭位、興衰都和移民社會的推進有關。

首先，台南安平媽與鹿耳門媽互爭「開台媽祖」地位，這是移民社會必然衍生的灘頭堡搶奪戰；等到台南大天后宮成為全台首座官設媽祖廟，祀典媽本欲以此一統江湖，但隨著移民不斷往北推移，民間／官方的抗衡意識，導致「笨港媽祖」不願臣服於台南「祀典媽」御下。又由於洪水之患，導致北港、新港互搶笨港正統地位。最後由於地理位置適中、彰化南瑤宮長期進香帶動人氣，以及各類神蹟靈驗之說蜂起（如孝子釘故事、躲過戴潮春事件的動亂戰火），北港朝天宮在清朝同治、光緒年間已然取代祀典媽，取得媽祖的文化霸權。到了日治時期包括鎮瀾宮在內的全台諸多媽祖廟都以各式名目前往朝天宮，朝天宮的中心地位日益鞏固（雖然台南大天后宮、鹿港天后宮未必會肯認）。等到國民黨蔣家政權敗逃來台，蔣經國從國防部長任內到行政院長、總統，總計前往朝天宮十一次，權威者的加持，對於朝天宮只有相加相乘實效。就因為榮寵日久肇致驕奢心起，不願平等看待其他媽祖廟，一旦如鎮瀾宮那樣坐大另立中心，朝天宮也只有徒呼負負了。

只因台灣移民社會的推進仍持續、價值觀念尚待涵養、主體意識時受湄洲媽祖影響，所以鎮瀾宮目前的優勢（就絕對的影響力而言，鎮瀾宮是否已全面取代朝天宮，我高度懷疑）未必能恆久。政客、文化人、商人若未能由此洞悉媽祖信仰反映的正是台灣人心與歷史的變易，那麼走多少趟「遶境進香」苦行，可能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