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每個年代都有各自的天寶遺事。既是遺事，大概就和「現實」脫勾而不致有太多的糾葛。於是，縷縷荒煙若出乎髮白老耄之口，只讓人備感蒼涼；若化為文字，亦只如臨窗觀雪景，一切都將在瞬間烏有，徒留噓唏慨歎罷了！

然而亦有一景，獨釣寒江雪的孤舟簑笠翁，一勁的風吹雪、話天寶也沒礙著誰，卻惹得一群暖裘加身、醇酒入口的官老爺貴公子們肝火大動，或是冷凜不已；他們或明或暗地逼迫簑笠翁遠離「唯美」視線，因為他們所思所構的是〈韓熙載夜宴圖〉。歌舞昇平、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共識」，豈容冰雪沾身、寒風刺骨。或者，權勢者疑心生暗鬼，直認簑笠翁企圖上演一齣《竇娥冤》，若真來個六月雪，那不止是大殺風景，分明是「混淆視聽」！在中國和平崛起的聲樂高奏，一幅萬「番」來朝的圖像底下，偶爾容受一下噪音雜語原屬常態，怎奈有人不但喜歡聒噪爬糞，本身的階級屬性更是糟之又透的右派分子，如斯「右派」怎可不好好威嚇一番。這人不用眾裡尋他千百度，好找得很，那便是《往事並不如煙》的作者章詒和。

○七年伊始，由於章詒和針對《伶人往事》遭查禁一事，連續發表了三封措詞強硬的抗辯文字具體指向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書林，並引來海內外眾多華人的大力聲援，逼使原先採取漠然態度的中國官方，不得不由鄔某人出面「澄清」，強調並未「查禁八本書」，更未「因人廢言」，但重申出版社必須遵守國家法令規定云云。究竟官方有否查禁書籍，這絕非「羅生門」難題，畢竟走過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台灣人對於中國官方的說辭定然會有「似曾相識」之感，鄔書林之流不過是二十多年前宋楚瑜的翻版。須知，白紙黑字的法令固然令人生厭，總還有規可循；怕的是無所不在的「默契」、「自我檢查」，才真會澆熄有心人的熱情。禁的奧妙是「無聲勝有聲」，所有的獨裁政體都太深諳此道了！

章詒和這麼大聲嚷嚷，自然對她的著作發揮了推波助瀾的促銷效用，但這絕非章老太太的刻意用心，毋寧是獨裁閉鎖社會裡頭，人民基於好奇與同情的必然反彈而已。倒是若有人稱之為「章詒和熱」就不免過溢，畢竟它就是茶壺裡的風暴，不論由歷史層面或政經外緣來考察，都不可能形成鋪天蓋地的巨大風潮。怎說呢？

先談歷史的內在脈絡。章詒和筆下的人物，無論是政治人物、文學雅士、戲劇伶人，不但俱是遙遠的天寶遺事，而且在那大時代的漩渦裡，這些號稱崢嶸、人生堪稱精采的稀有物類也不過如浮游群落罷了。就以《往事並不如煙》所敘的「中國民主同盟」（簡稱「民盟」）主要領導人物章伯鈞、羅隆基、史良、儲安平等來說，我個人確信他們都是才識卓絕、品味超脫、敢言敢行的俊秀人物；然而，我認為「民盟」就是一部拚裝車──一群不滿現狀的知識菁英臨時拚湊組裝的半調子玩意兒。若置於近現代中國史的天秤，抱歉的很，「民盟」毫無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聲勢和作為。「民盟」成員既不如漢初三傑（蕭何、張良、韓信），也不若幫助光武中興的雲台二十八將。

原因不止於他們不是擁槍自重的梟雄豪客，更大的關鍵在於，多數懷抱英美自由主義理念的這群人，固然都勇於抗拒腐朽反動的國民黨政權，卻也為了反國民黨，個個成了出賣靈魂（自由主義）給魔鬼梅菲斯特（中共）的浮士德。當然，菁英賢士們反國民黨還祇是手段，他們心中渴慕的是：外無帝國侵略、內無封建壓迫的新天地。若再深入思想骨髓，可說這批五四啟蒙之子最後面臨了「救亡」與「啟蒙」的對立矛盾，且多數人都妥協於「救亡」的大纛底下，他們又回復到企求「聖君賢相」的道德主義氛圍，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已被視為拯民於水火的西岐武王義師了。【詳見：舒衡哲（Vera Schwarcz）著，《中國啟蒙運動──知識分子與五四遺產》（The Chinese Enlightenment: Intellectuals and Legacy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of 1919）】。總之，「新中國」創建以後，「民盟」（暨其他所謂「民主黨派」）或自願或被迫淪為尾巴黨，更且在一九五七年反右浪潮後徹底噤聲。「民盟」人物的悲愴命運固然其情可憫，然泰半是自擇的，實在怨不得人。

歷史常常反諷味十足！「民盟」在反蔣、反腐的行動中，確實將傳統士人的吶喊和自由主義精神完美結合；但「新中國」的肇建既被視為商滅周興，「民盟」對於共產黨的批判分貝當然自行減弱，等到請君入甕的鳴放運動一展開，「民盟」當然就被逮個正著，從此，「民盟」所搭載的自由主義就如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從此沒影沒蹤。章詒和的大聲嚷嚷，或有在「反右」五十周年前夕尋求替父親暨父執輩平反的用意；但我認為當下機會不大，更何況章伯鈞、羅隆基諸君子就像侏羅紀、白堊紀時代的絕滅物種，除了「平反」還真沒遺緒留存啊！

再就政經外緣條件來討論。自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後，久經桎梏的心靈自然想借由新興中產階級一抒個體自由（這和章羅等人的舊自由主義已沒什麼牽扯），怎奈一個八九民運的挫敗，不但讓中智階級力避西方式的政治訴求（言論自由、結社自由、政權開放競爭……），更且，這批中智階級體受到的是：在中國共產黨的穩定領導下，才有今日國富民強的盛世景觀。於是，新興的中智階級就是「國家」孵育的品種，怎可能自行斬翅來妄圖高飛，以西方「社會ＶＳ國家」的發展模式作為中國的座標哩。

因而，全中國不論賢達愚劣大概都有了如下的「共識」：既然「冒進當道、右傾機會主義橫行」的八九民運該高度批判──當然，蒐集民怨的管道是否可以更暢通、解放軍鎮壓手法是否可以高明些，中央決策是否可以更清楚有力……，諸般的「技術問題」倒不是不能討論。那麼，建國初期的「反右」運動，似也沒重新檢討、平反的必要。畢竟，章羅等人都是剛從舊時代走出來的過渡人物，他們的思想、價值、行動都是不徹底的，若未經批判、改造，「右傾」的集體風潮定然不利於「新中國」。和「國家」高度結合的中智階級一旦懷抱如斯的信念，再加上如今中國政府的御民治術已更為細膩婉轉（強硬不讓步則是不證自明的），所以，章詒和點燃的野火至多祇能在海外蔓延，實在不易在中州「春風吹又生」啊！

簡言之，章詒和是用「不合時宜的思想」來描繪一群「不合時宜的人物」，怎麼看都難以蔚為時尚、形成話題。但，實際狀況卻不是如此！就算沒有此回官方查禁的插曲，章詒和的書仍是洛陽紙貴，且是愈久愈香醇，儘管多數讀者根本不知章伯鈞、羅隆基、史良、儲安平是何等人物，儘管京劇的梅尚程荀、南麒北馬都是近代中國戲劇史上絕不能或缺的要角，但昔日的王謝堂前燕，在今日的雜雀小兒看來，亦不過如博物館裡的陳列物而已。然而透過章詒和的筆觸，個個歷史人物都活了起來，不是走馬燈般的遊走，而是字裡行間都滿是笑談、悲語、疾走、躊躇，總之就是人物與文字起了絕妙的化學作用，這樣的文學語境就像羅貫中創作精飾的《三國演義》，讓號稱「正史」的《三國誌》因而遜色退位。或者說，章詒如細膩的調性更似曹雪芹的《紅樓夢》，愛觀劇且鑽研甚深的章詒如，讓她的文字篇章充滿戲味，而非祇是穿金戴玉而已。無怪乎老叟、青壯、初識文學的年輕兒女讀來都津津有味，毫無時空差距的隔閡。

當然，章詒如文字的魔魅又不能純以「新理論」來立說，她還有其波濤多變的時代背景。話說改革開放之後，檢討文革荒謬的文字、影像直如河之東流，「傷痕文學」之名不脛而走。初期固有王蒙、張賢亮、劉賓雁等人以真性情寫出摯誠可感的反思文字，可到了九○年代中後期，由於文學技巧的突變、商業利潤的考量，「傷痕」、「文革」一一成了陪襯道具，雖然峰迴路轉的文革敘說未必皆為壞事；但畢竟傷痕根源未見窮究，逆練真經可能會像西毒歐陽鋒那般瘋魔。至於巴金、季羡林、楊絳等人留存的文革記憶，雖稱彌足珍貴，然考量他們的年歲、身心的受創，就不可能求全了。當然更等而下之的「傷痕文學」就是魚目混珠、為政治服務，也就是明的是談文革創傷，實際是避重就輕，一股腦兒把責任推給四人幫。就在「傷痕文學」疑無路時，章詒如的出現才見意義與價值。

除了綜觀「傷痕文學」這一星系外，我們還得把視野置於當代中國的文學系譜來月旦一番。年輕文學創作者或玩票者筆下的人物動輒上床、性愛、喃喃獨語，我們尚且不須道德針砭，也看得出這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類已是後繼乏力。另外，結合電子影視自創「大師」者流，但看後浪推前浪，前浪全沒個樣，就知虛幻浮夸的很。我們當然也不能不談以「大師」之名縱走華人文化圈的余秋雨！或為遮掩不堪聞問的文革角色，余秋雨以極炫極矇的手法造就魔幻般語境，一如黃河九曲彎之甚彎，但彎之甚彎也阻塞了文字的特性及窮源壯志，余秋雨語體愈來愈變成今之駢文。於是，章詒和以孤寡老婦之身寫就《往事並不如煙》，雖然不能以「文起八代之衰」來讚譽；但她捎來的文學復古薰風，肯定有扭轉文風的作用。

力挺章詒和，痛斥中國官方的蠻橫顢頇，並不代表我們必須無條件認同章詒和的文字、思惟。不須拿什麼「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和「天賊人權」的大道理來護航章詒和，章詒和字裡行間並沒啥深邃透徹的哲理、史觀，她祇是「如實」寫出所知所見的人生憶往，如此平實的人生書寫看似容易，但若沒有戲看人生的達觀 ，以及若是膽怯、欲念太執、自我設限，都不可能探得這等看似無奇，實則變化萬千的觀音世界。放眼今日中國，章詒和或非唯一卻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了。

嚴格言之，章詒和暨其筆下的「民盟」人物都是該被強烈批判的；但，章詒和讓我聯想到以《美國的民主》一書聞世的十九世紀法國政治思想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地主貴族出身的托克維爾眼見貴族統治已是明日黃花，但新的共和政治尚在實驗、論辯之中，於是他以其貴族的擔當和對自由的信念，循序穩建地考察美國的民主和檢討法國大革命，外人或著墨於他究是自由派或保守派，同時他的政治識見或易駁倒，但他銳利的趨勢觀察和刻畫卻已是人間極品，這才是他留給後人最無價的瑰寶。章詒和當然不是我們認知的自由主義者，她毋寧像個沒落貴族（既像康同璧也直追曹雪芹），偏偏她娓娓道來竟不見偽善浮風，而幽思貴氣油然自現，看似「無用」、「不合時宜」的人物書寫，反而刺痛了統治者靈魂，文學之妙用恰如《莊子‧山木篇》所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善用辯證法的共產黨，反倒最抓不著這材與不材之間。以一人敵一國，何須一定要動刀動槍，或者聲嘶力歇。

更進一步說，章詒和之書暨她對中國官方的抗辯，都是另類「多餘的話」，這「多餘的話」和昔為文藝青年，其後因緣際會躍身為中共早期領袖的瞿秋白有異曲同工之妙。瞿秋白在一九三五年遭國民黨槍決前夕發表的《多餘的話》，國民黨及右翼都將之解讀為幡然悔悟的心聲，而共產黨和左派則具體指出瞿秋白思想與行動的不徹底。然而，左右派都忽略了瞿秋白以文學心靈求真的意圖，同樣地，章詒和或有平反「反右」的心願，但「如實」文字一出，早已劈開左右路，除了統治者既附權者流，誰人不想循此路徑探幽訪景啊！即使祇是販漿者言，我們都該讓其暢言，何況品質如章詒和，若遭噤聲打壓，所謂「和平崛起」俱屬沙灘築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