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4,2006

依稀殘記的拉機歐物語

與紀露霞合影.JPG
十月廿八日,一個和煦的秋日周末,由東吳大學社會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辦,美學策進學會協辦的一場座談會,竟讓紫藤廬整個下午都漫溢著濃濃的懷舊氣息。這場名為「紀露霞和消失的一九六O年代」的座談,之所以讓我眼睛為之一亮,並動身前去旁聽之因,在於紀露霞是我兒時即耳熟能詳的人物,今日既有機緣一賭身影,豈可錯失!然而「紀露霞和消失的一九六O年代」於我而言,卻是錯謬難解的關係聯結,除了於現場踢館提問外,返家之後思量再三,於是紀露霞/台語老歌/廣播電台的複繁記憶一一在腦海浮現,再將個人的親身記憶置入其間,其意不僅於懷舊而已。

本文於〈人間副刊〉十二月四、五兩日分上、下刊登,於部落格中則更形增修篇幅,意念或會更清楚些。

註:上圖是我與紀露霞女士合影,雖然她與我媽媽同年,但這不是母子照。

兒時故鄉,是個工商節奏略嫌晚的嘉南平原大城鎮。庶民孜矻於作息,一切卻仍顯靜謐。不大的街道、雞犬相聞的空間,對面鄰居是沙發小工廠,後頭住家是鐵工廠,於是黑手師傅們作業期間,拉機歐(ラジォ,radio)放送的曲調就和機器運轉聲同步齊奏;又或者,到兩條街以外的理髮廳剪學生頭,店裡的拉機歐音樂也總是流溢不止。從當紅的文夏、洪一峰、黃三元到青春洋溢的嘉義同鄉葉啟田,聲聲入耳。只是童年歲月我從未悉心學唱,絕大多數的歌名都不知,遑論歌詞吟誦,直到二十餘年後,去到KTV點歌,往日熟諳的台語歌曲旋律一散開,我幾乎不練就會吟唱。拉機歐的潛移默化還真不能小覷!

紀露霞1.jpg
若說我和拉機歐的關係純屬單向被動,則又不然。那年代電視固然已問世,卻沒幾戶人家供奉,因此最大的精神娛樂自然就是拉機歐。不過台語流行歌可不能鎮日疲累吟唱,因此主持人不只負責起承轉合,還更得扛起慰藉人心的作用。斯時有幾個節目於我是記憶深刻:一是廖君達、侯世宏(他正是侯佩岑的老爹)於中廣主持的「蓬萊仙島」。「蓬萊仙島」於一九七O年代中期轉往中視拓源開流,盛況更勝拉機歐世界,倒是侯世宏因相貌、語腔不適華語影像世界,遂由李季準瓜代的過程,已鮮少有人記得;二是中廣嘉義台涂淑貞的節目,該節目雖無法親睹,但熱鬧沸騰直如全家歡;三是迥異於涂淑貞的與民同樂,正聲公益台有個節目,主持人聲音甜美、內歛,一樣廣受歡迎,閱聽人之心猶似〈懷念的播音員〉詞曲所傳唱那般。那節目叫「紀露霞時間」,後來我才知主持人紀露霞也曾是紅極一時的名歌星。

記憶所及,涂淑貞和紀露霞似乎是嘉義地區最知名的兩位廣播女主持人;但因屬地方台,迄今難以和外人分享心得──斯時一心以為紀露霞也是嘉義人。就因為自小耳濡親炙,所以當我看到由東吳社會系主辦、美學策進學會協辦的一場周末座談,其題旨竟是「音樂與社會:紀露霞和消失的一九六O年代」時,委實讓我吃驚不少。紀露霞何曾消失過?台北不見使人愁嗎?好個大剌剌的台北觀點!

我必須承認,置於現今時空,莫說六、七年級世代未聞紀露霞之名,即使四、五年級世代,若非向來留意本土物事、懷舊興味濃,恐怕知紀露霞者也未必眾。更關鍵的是,紀露霞成名於五O年代,待一九六一年嫁為人婦後旋即退出歌壇,移居嘉義。倘若我不是嘉義人,可能在日後的庶民文化考古過程裡也會留下極多的缺憾和問號。然而「紀露霞和消失的一九六O年代」卻是怎看怎不對味!問題除了台北中心凸顯的視域死角,論者更可能漏列了媒體角色,而這媒體就是廣播電台。

誠如潛心研究台語歌史多年的李坤城所言,在反共抗俄的五、六O年代,國民黨政府為防範「匪波」在台灣天空漫溢,反制之道就是允准民營電台大量使用調頻和微波系統來聯繫主台與轉播台節目,而這些地區電台就成為台語歌曲傳送的最佳承載者。且聲音就是文化的傳承,那當然不能拘泥於歌唱,就中六O年代盛極一時的廣播劇非談不可。

張宗榮.jpg
那是陳一明、張宗榮、吳影競逐廣播劇盟主的狂飆年代。陳一明年紀最長、聲音最沙啞,不過他節目我聽的不多,記憶較不深,爾後也沒再聽聞其動向。我收聽最多的是吳影的廣播劇,也因而早早即知老牌演員石英就是出自「吳影廣播劇團」。吳影以其磁性穩健的聲調打造文戲,七O年代他轉往中視,亦造成一定的盛況;相反地,張宗榮主打「武俠天下」的武戲,他那時而跌宕、時而高聳入雲的腔調運使,活生生捕捉到更多的聽眾。就因為信眾甚多,所以當他於一九七一年轉戰華視,《俠骨柔情》、《燕雙飛》、《俠士行》、《英雄榜》幾齣武俠劇下來,讓觀眾看得是如癡如醉,其中《俠士行》裡的「錢來也」轟動程度絕不遜於彼時的黃俊雄布袋戲。其紅透半邊天的際遇既如布袋戲,當然也同受黨國體制「一視同仁」地眷顧,至是潛藏於市十餘年,或開中藥行、命相館;但孫悟空再怎麼七十二變,萬變仍以調幅(AM)廣播頻道為聯繫主軸。待有線電視開放之後,張宗榮就在蓬萊仙山、台藝等民俗台主持「說文解字台語傳真」節目,如今竟也成《全民大悶鍋》裡郭子乾模仿的角色。

所以必須一再提及張宗榮,原因在於他既是台灣廣播界的奇葩,能以山、醫、命、卜、相等本事讓台語節目在傳媒夾縫間存活。甚且,從〈錢來也〉、〈命運的鎖鏈〉直到八O年代阿吉仔的成名曲〈命運的吉他〉,詞譜皆出自張宗榮之手。因此,除了排列純粹的音樂人系譜,要了解台語歌謠的演進史,絕不能漏列黃俊雄布袋戲與張宗榮廣播劇的牽引之功。記憶尤深的是,似乎是七八歲左右,從張宗榮一齣超火熱的廣播劇(我已然忘了名稱)裡首次聽到〈博多夜船〉這首台語歌曲,那如泣如訴的蒼茫無奈,讓小小心靈就將悲戀、哀愁和台語歌深烙聯結於腦海。當然,長大後聽了美空雲雀的眾多演歌,方知〈博多夜船〉是改編自日本歌謠而來。必須再言者,就是黃俊雄布袋戲暨張宗榮的興衰轉易,具體顯露為本土文化與外來霸權慘烈的爭鋒史。

文夏.bmp
當然,「消失的一九六O年代」或有台語歌謠混血不純,盛極而衰的暗喻。須知,以既有的日本歌謠為旋律再填以台語歌詞的所謂「混血歌」,是五、六O年代台語歌謠的主流大宗。以紀露霞為例,她鶯啼初試即博得滿堂采的〈黃昏嶺〉固是「混血歌」,而我最早聽聞的〈慈母淚痕〉,也是改編自戰時歌謠〈九段の母〉。至於改編、翻唱「混血歌」總量高居首位的「寶島歌王」文夏,迄今隱然成為「扼殺」台語歌謠的甲級戰犯(另一人為葉俊麟)。是耶?非耶?

「混血歌」盛行之因,或說是白色恐怖造成本土詞曲難產;或謂經濟不豐,造成詞曲環境的人荒物稀,只得就近東瀛取材,並節省成本;當然,五十年殖民統治,於日本文化浸染極深,更利於「混血歌」的傳唱。上述關於「混血歌」的成因解釋固然言之有據,卻也無法全盤通透。這問題忒大,於茲我只能補述衍異兩點:一是拉機歐與電視的此消彼長;二是知識菁英的態度。

拉機歐作為五、六O年代庶民文化的廟會,確實貢獻卓絕。然而拉機歐作為意識形態再生產的載具,早決定了「純粹」台語歌謠難以成為主流。祇因符應彼時「進口替代」的經濟發展階段,台語歌謠的本土供給遠不及市場需求,尤其透過愈來愈多的拉機歐頻道放送,「混血歌」反客為主,我輩祇能「三聲無奈」了!同時,廣播廟會終有落幕之時。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早已作了預知紀事,廣播世界的子民會逐步遷徙到電視王國。子民遷徙不須強迫,然旁觀的統治者卻藉由群星會、銀河璇宮等的舌語輕捲,讓本是高聳於南天門的中原華語就此成為通關密語,當稚齡小童不再追問偌大的拉機歐裡是否住有小人,轉而青睞電視的影像世界後,台語歌曲、台語電影就只能悲鳴〈黃昏的故鄉〉了!

台語老歌.gif
悲鳴還在於,負心多是讀書人。莫說四九年後的新移民與台語歌曲頗有隔閡、仇視,連福佬系的台灣人仕紳、菁英群,或是因二二八、白色恐怖導致的政治畏懼症,或是對庶民物事本就不感興趣,這群人始終和台語流行歌曲保持距離。於是雖有周添旺、呂泉生、許丙丁、陳達儒、姚讚福、楊三郎、許石等精擅於漢語的有心人投入台語歌的詞曲創作,然不受鼓勵,更是後繼乏人。於是,「混血歌」到了六O年代直以哀愁、悲戀、復仇等負面意象一瀉而下,就成歷史的無奈了。──當然,「混血歌」的本土化也有其正面價值,我無意全盤否定。至於戰後新生代讀書有成者,在新文化霸權的誘使下,根本不屑於搭理台語流行歌曲,或是追慕華語新風輪,或者直登西洋流行歌航道。即使稚齡如我者,今日之所以得識台語老歌,根本是近鬼附身,而非蓄意強學所致。偏偏這樣的霸權傾斜迄今猶未衡平!

或有人質疑,何以我的拉機歐童年憶往,盡是台語歌曲、廣播劇天下?很簡單,在我輩小學一二年級以前,華語和英語幾同列外語,在遠離台北的嘉南平原大地,只有拉機歐的庶民物語方能貼近我心,如此而已。

Posted by adam6156 at 樂多Roodo! │06:27 │回應(7)引用(0)歷史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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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感謝山農大哥對這段文化史的書寫,填補了這段知識上的空白。七○年代起,廣播劇就是夜晚良伴,但是已經聽不見您提到的聲音,標準的京片子潛移默化的造成一種「正宗」、「優雅」的文化形象,對我有很長年的影響。年紀漸長,即使知曉文化霸權作弄,奈何母語創作能力已失,只得以西洋霸權取代東洋霸權。本土文化復興之途恐怕已是下一代志業,令人悲嘆。
Posted by James at December 4,2006 11:28
前一篇有點錯誤.麻煩把它刪掉.
山農這文章到讓我想起最近偶然間在網路上看康熙來了,訪談民歌西餐廳歌手張宇游鴻明莫凡.我比較驚訝的是,印象中民歌西餐廳是英華語流行歌曲的大本營,但是他們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台北民歌餐廳卻是一個仍明顯交雜台日語的環境.舉例來說,外省籍的莫凡與邰智源提及他們在80年代仍靠唱日本演歌賺錢.眾人在節目隨手演練亦充斥當時台語歌曲.以康熙來了的節目調性,自無刻意展現本土性的必要,眾歌手台語歌琅琅上口的程度或許反應當時某種庶民音樂生態.要賺錢湖口的歌手自然就得多聲帶,就像四月望雨的作者是個客家人一樣微妙.
對照起來反而是進入唱片工業與大眾傳媒華台語這種混聲就消失而變得壁壘分明,這種透過建制打破庶民文化的混雜性,恐怕才是今日許多族群問題的元兇.而這種消失的1960云云,反映的只是當代知識份子的想像,甚至不能反應台北庶民的流行音樂文化.別忘了,台北有眷村,也有大稻呈.江蕙姊妹過往在北投走唱,而這些台語唱片多數也是在台北錄製.
更深廣的問題是整個台灣流行音樂文化整個攏罩日本流行文化之下,華語台語皆然.台語抄的是演歌,而華語抄的是偶像.從林慧萍抄松田聖子,小虎隊抄少年隊, 城市少女抄粉紅少女等等不勝枚舉.從80年代就開始幾波中國民族主義對這種哈日的攻擊,終究是折翼.這些從日本而來的華語流行音樂,又輾轉到了仇日的彼岸成為當代青年最開始接觸的流行文化,打下了當下對岸流行文化哈台風的基礎,這中間的曲折值得細細探究.這中間東亞文化的曲折,恐怕還需要更深刻地探究
Posted by 方向歸零 at December 4,2006 17:31
見到這篇文章覺得很開心,小弟是歷史研究者,素以戰後台灣流行文化研究為主題,為什麼定這個方向,簡單講,就是要為我最喜愛的葉俊麟和文夏平反...
我雖然成長在八○年代,但也是在吳樂天的講古和黃俊雄布袋戲中長大,高中以後愛上60年代的台語老歌,我覺得這一切都很自然,但在就學、和在學術界打滾的歷程裡,我發現到,現今多數文化研究者是用懷舊、消失,甚至用鄙夷、譏笑的態度,在面對我們的流行文化史,他們不曾為文夏如夏天暖風般的歌聲感動,也不曾為洪一峰的低音吸引,不曾為林英美清麗的高音讚賞,也不曾為陳芬蘭質樸的氣息而歡喜~
不只是60年代,30年代的歌謠研究也是一樣,研究者是用懷舊拾古的態度,摘取他們所要的部份,加以擴大詮釋,而忽略了當時的人對當時這些流行文化的真切感受,那些東西,根本是抽離在台灣社會脈絡、抽離台灣歷史之外的古物罷了。
懷舊復古的氣氛,可以興起人接近、探討歷史的興趣,但是更重要的,是一部屬於大多數台灣人的流行文化史,這點還需要相當多的撿拾和努力才行囉...
Posted by 阿元 at December 5,2006 08:53
方向兄提出了極好的深研角度,這也就是《思想》第三期標舉的「天下、東亞、台灣」的動態關係討論。只是十餘年下來,我對不少學院工作者始終停留於抽象思惟,而不願就某個領域或產業來具體討論,困惑不已。

阿元也提到另一個好的討論點。八○年代固然是風起雲湧的政治、社運抗爭年代,卻也是庶民文化、民間經濟開始自主活絡的年代,無論由馬派的唯物史觀,或延續法國的年鑑學派,好好整編出一部台灣人的流行文化史,至為重要。不論食衣住行育樂,還未曾被關注的議項多的是,大家固然肩頭重;但也因此,這種探勘會讓人更加欣喜。

James,我倒覺不必悲觀。眾多人在體觸東洋、西洋霸權之後,總會有人會知其不足。反思既已開始,總會有人找到幽境微光的。關於母語問題,我想也不須刻意,先順其自然再說了。
Posted by adam6156 at December 6,2006 02:15
哇!寫得真不錯!我要來引用喔!
Posted by SS at December 12,2006 21:09
有趣的文字,探見adam文字的生命底蘊:)
Posted by poiesis at December 18,2006 11:16
我的童年也是在拉機歐圍繞下長大的。

我母親是家庭主婦裁縫師,每天一邊聽著拉機歐,一邊裁縫,還要看著一群亂跑的小孩。我半夜作惡夢醒來時,都是看到媽媽的裁縫、昏白的日光燈,跟那一台拉機歐。

記得1970年代台南地區最紅的廣播節目是中廣「楊明、月里(很日本的名字)」的「明月夜曲」。國中時候,因為人生困擾,寫信去問這兩位主持人,該怎麼辦。

結果我們家鄰居媽媽聽到了,還跑來「開導」我一番,令我覺得非常臉紅。
Posted by 懷舊人 at March 2,2007 0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