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9,2013 00:23

壁石總向我飛吻──黯然離開蘋果園

去年春光媚影中,烏雲突罩頂,旺中惡靈逼退了我。從雲端劇降,恰巧落於一座蘋果園,於是,當起園丁努力澆灌,一整年時間也算植出不少的馨香美果,雖然其間驚雷不斷,旺中惡靈剎那間又逼近,總算在今春急急如律令,惡靈逼退、煦日再射,各方(包括我自己)終於鬆了一口氣。既安之,當可作更長程的藍圖規畫、作息調整,春耕、夏耘腳步自無停歇之理。

然而,打從壹傳媒交易案破局,或零碎或具體的上層關切之聲就如影隨形,其後更以「讀者意見」為名不時警醒我現行路徑已歧出,終致五月底,我遭宣告信賴關係破裂,爾後餘日就純屬和尚撞鐘的例行作業了。當眾同事忙於新任務:即時新聞上線、經營粉絲團和改版事宜,我卻斯人獨憔悴,恰似異時空來的外星人,直至七月四日終解甲歸蕪。

是上天的玩笑,或歷史的弔詭?是離開伊甸園?或再來一趟出埃及記?

再度面臨了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起頭的命題,「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鬧劇出現」。思前想後,兩年來我的遭遇,第一次倒像鬧劇,第二次才是悲劇。

當然,也可能像好萊塢電影《絕命終結站》(The Final Destination)揭示的爛梗:破壞死神的計畫,牠就是會討回來!事後諸葛來看,不管壹傳媒交易案成不成,我都得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一切似和宿命脫不了干係。但認真追究,第一回的鬧劇是絕難脫逃。紅色旺旺治下的言論部門,敗壞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更墮落,任誰也躲不過這浩劫(自我去年四月遭驅離,迄今年五月,主筆室既有的五成員全數成了歷史);至於悲劇的誕生,似乎還有些許迴旋空間,但駑鈍如我者就是轉向不易,遂致眼睜睜直吻山壁。

我並非尼采信徒,也和存在主義只有邂逅之緣。但不知怎的,一路走來始終難以擺脫「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噩運,也和薛西弗斯的推石上山難分難捨。一年多來,不時有幾個歷史人物的身影在我腦海浮飄。



初始像第二次布匿戰爭(Second Punic War,218─202BC)期間,率迦太基大軍越阿爾卑斯山直探羅馬核心的漢尼拔(Hannibal Barca),他在義大利本土攻城掠地無不自得,最後卻必須迅速渡海回防迦太基,終遭敗績;有某些時刻,又把自己視為義不臣服德川幕府的真田幸村,在大阪夏之役身雖殉,卻博得真武士的歷史美名。到如今,背景轉移到源平合戰後,和源賴朝兄弟鬩牆,最後投靠奧州藤原氏,卻被藤原泰衡圍攻自戕的源義經。確實,這些都是悲劇人物。近日倒是別有一番新體會。

回首尼采精采詮釋格言的《朝霞》一書,關於「知識的悲劇性結局」,他提到「人類的所有其他努力最終都將匯聚在一個巨大觀念的旗幟下,使它成為王者中的王者,號令中的號令──這就是自我犧牲的人類的觀念。……那時將只有關於真理的知識能夠作為一個巨大目標與它相輝映,因為對真理目標來說,任何犧牲都不會是太大的」。連續兩年遭資遣,分別沾上「中國因素」和「資本」染料,那麼個人犧牲的代價值得嗎?悲劇或鬧劇既很個人:此人是怎回事?是否能力真有問題?也有它的集體指涉:反媒體壟斷的刀矛是否錯指?咒罵旺旺蔡的同時,黎智英當真值得信託嗎?講好的公共論壇,是否僅是南柯一夢?總之,少了純粹意志的絕對燃燒,外掛的諸程式又該何解?

說是劫厄也好,道是歷練也罷,當不同立場者針對「中國因素」和「資本」孰優孰勝、孰輕孰重,角力思辯之際,大概沒人像我這般同時身受二者考驗,這或可謂台灣版《冰與火之歌》。多數情況是,沒了具體經驗,所謂論戰常就只是紮稻草人比賽而已。



兩者似強酸和強鹼,都讓物之本質蝕毀。但就現階段來說,「中國因素」的強酸腐蝕作用,就像王水般駭人。簡言之,「中國因素」已讓一個自由色彩較濃、以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張季鸞為夙昔典範的《中國時報》,全面墮化為四九年之後的《大公報》。看看如今的「時論廣場」在郭冠英、福蜀濤等外來勢力的腐蝕侵略下,承載的內容幾乎全係親共、反美、反日、反民進黨、反獨,作者群則是極統色彩(無論左或右)濃烈無比的蛇虺魍魎,那已是「惡靈古堡」、「陰屍路」的世界。總之,該論壇意不在創造公共領域的多元思辯,其訴求對象既非台灣人,也非廣大中國民眾,而係北京統治集團。

基此,對「反媒體壟斷運動」極不以為然者,或會認為旺中的言論走向只會為淵驅魚,無損於言論市場的實質。這看法實則大謬不然!看看遙古的神話,「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台灣共工(共黨工作者)之作為亦如是。由於台灣的公共論壇本就殘缺履冰,毀朽了一個原較公允多元者,崩坍的局勢是多面支架,以致台灣的公共論壇嚴重傾斜。但期之來個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看如今主流媒體顯露的民意何等貪血,就知戛戛乎其難哉!



「中國因素」的介入,不但讓台灣多數媒體難以不卑不亢的面對「天朝」,還因紅藍合流,致使別有用心的媒體,得不時替當政的水母政權擦屁股、圓謊,甚至直接介入分贓作業,所以不論是對外對內,「中國因素」猶如病毒入侵,活體逐次變殭屍,豈可小覷!

至於「資本」力量的肆虐或吞蝕,在傳媒數位化聲中,很抱歉的,「中國因素」+「資本」的「國家資本主義」禍害,可能更甚於其他的「資本」力道。不過,我還是先談談以「資本」為動力的「市場」問題。

當媒體經營者動輒以「市場」為由,要求新聞暨言論都必須緊追新聞點,必須以消費者需求為重時,於是,文字篇幅明顯縮水;加強「名家」發言分貝後,庶民(特別是社運、弱勢)很難不被排擠。而好不容易形塑出來的言論品牌,經過這麼一沖刷,如何與其他媒體區隔?恐是極大的挑戰。我祇能說,面對市場和市場主義的雙重鹼性考驗,不才如我者,祇能豎白旗投降。這也是近把月來我的煩惱所在。更不用說,愈來愈多的媒體公然引進業配,無論是政治行銷或商業行銷,新聞與業配祇有薄紗之隔,而當閱聽大眾愈來愈習以為常時,有些連遮掩動作都不必了。

總的來說,「中國因素」作為強酸鯨吞毀蝕了大片綠地,「資本」力量則是澀鹼蠶食了基礎的自主空間。於是,明明這社會的動能尚足、反抗的力道也不曾稍戢,以及散逸在民間的新聞人、文化工作者、初生之犢的公民記者俱足,祇因多數主流媒體怠惰或私心,以致任督二脈硬是無法打通,說好的公共論壇猶如搭野台,一陣強風過後又得從頭來過。

去年初夏,和一群中山大學學生對話(感謝邱花妹協力),我認為當時的新職已是顛峰(不是指權位,而係以該位置所能推動的能量),因為:一,期待資本家的施捨太唯心;二,當時風雨已然入耳;三,所有民怨、民氣匯於一爐,殊屬不正常。所以總期能確立一可長可久、制度化的公共領域。惜乎,甭說看見下樓人,連樓梯響都不曾聞。



另外,眾多傳播學者專一心志謀公視(乃至公廣集團)的「鴻圖大業」,看在我這二度落難者眼中,殊不可解!可否正視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所揭櫫的「情況的分析,力量的對比」(analysis of situations, relations of Force),不要一味走死胡同,可乎?

當然,我確信激盪的民力、公民聲音,就算一時潛伏於地底也終會湧出地面,我也樂觀認定,時間絕不會漫長無垠。至於年過半百如我者,竟會坎坷若此,我先行閉關檢討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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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dam6156 發表於樂多回應(4)引用(0)未聞の吶喊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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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有深意,拜讀了,也期待後文。
    | 檢舉 | Posted by poiesis at July 9,2013 00:51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個人有多次體悟,總是比以前更好。辛苦了,加油!
    | 檢舉 | Posted by 南方荷 at July 9,2013 15:02

    文章中間有一張圖片讓人人點看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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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檢舉 | Posted by 文章 at August 2,2014 10:42

    請問是哪張圖?若是大象過河,是指漢尼拔東征。
    | 檢舉 | Posted by adam6156 at August 5,2014 0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