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不想湊什麼七七巧克力抗戰熱，更不想陷入國共互爭抗戰領導權的無聊遊戲，除非有新視野，除非可以跳脫「己身最悲苦」的魔咒，否則，夏日只會讓人更昏頭而非悟道淨身。我想談的福爾摩沙近鄰最近的一次紀念活動，它未曾終結，可此間絕大多數人並無體觸，那就是「沖繩戰役六十年」的系列紀念儀式。

話說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六月十九日前往太平洋的日本屬地硫磺島，參加悼念二戰陣亡日軍的活動後，緊接著又前往沖繩縣參與於糸滿市和平祈念公園舉行的冲繩戰歿者追悼儀式。

默哀儀式之後，小泉在隨後的致詞中說，日本正在就駐日美軍問題與美國進行磋商，爭取既維持駐日美軍的遏制能力，又得以減輕沖繩等地的負擔。他強調，日本將根據駐日美軍整編的情況，致力解決駐沖繩美軍基地問題。

沖繩縣知事稻嶺惠一在儀式上宣讀了〈和平宣言〉。宣言說：「儘管戰爭結束已六十年了，但沖繩縣依然承受著過重的負擔。嚴肅地面對這種現狀和過去的體驗，努力創造永久和平，是我們的職責。我們將為解決駐沖繩美軍基地問題而竭盡全力。」

儘管琉球群島與台灣僅僅一水之隔，但多數台灣人可能僅將上述紀聞視為一則國際新聞罷了，頂多再深入探索駐沖繩美軍的去向暨對台的影響等等。然而，你我若孰知昔日沖繩戰役的慘烈及背後的決策用心，就不可能以旁觀心態羽扇綸巾，因為盟軍太平洋戰區總司令尼米茲上將（Chester W. Nimitz），原預定於一九四五年初對台灣發動兩棲突擊的「堤道作戰」，但因太平洋戰區的部分指揮官──如第十軍團司令巴克納中將（Simon B. Buckner），以及美國海軍作戰部長金上將（Ernest J. King）的反對，最後，進攻沖繩的「冰山作戰」取代了直取台灣的「堤道作戰」。

每思及此，我幾乎是冷汗直冒。只須看看沖繩戰役中交戰雙方的傷亡人數更可知梗概：

沖繩戰役起始於四月一日至七月九日正式結束。美軍方面──傷亡七萬五千人──巴克納中將也於六月十八日戰歿，他是美軍於二次世界大戰之中戰歿將官階級最高者，接替其職位的則是，和蔣介石相互敵視的史迪威中將；損失飛機七六三架，艦艇四○四艘，坦克三七二輛。

日軍方面：傷亡十一萬人──駐沖繩最高指揮官、第三十二軍司令牛島滿中將，暨參謀長長勇中將於六月二十三日自決。諷刺的是，牛島滿之孫牛島貞滿於今年六月廿日，前往豐見市長嶺小學對小學生們講演〈牛島滿與沖繩戰〉；被俘九千人，損失飛機七八三○架，艦艇二十艘──其中迄今為止仍是史上最龐巨的大和號戰艦，於四月七日在沖繩外海被美機擊沈，此後，大和號身影只能藉由諸如「宇宙戰艦大和號」的動畫影像來還魂。此外，島上平民死亡超過十萬人，佔全體居民約四分之一。該戰役遂被邱吉爾稱為「戰爭史上最激烈、最著名的戰役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平民傷亡所以如此慘重，除了因無情炮火而遭池魚之殃，更多者是，島上日軍威嚇島民不得投降，遂強遭殉死所致。這給予沖繩島民無盡的創痛。且於戰後，因為冷戰體制形成，「仇敵」美軍竟常駐沖繩，既給予沖繩人戰爭未曾終結的駭怖，迄今更不時發生美軍性侵當地婦女的醜聞。所以這三個月以來，我觀覽《琉球新報》「沖繩戰60年」的系列回顧，歷史傷痛加上駐沖美軍的沈重負擔，沖繩血淚斑斑可見。

我要說的是，六十年前倘若盟軍的「堤道作戰」如期執行於台灣，依當年日軍「不功成則玉碎」的瘋狂心理，除了交戰雙方的損失會更甚於沖繩戰外，台灣人的傷亡可能逾百萬，若然，今日你我的父母、先輩可能早命喪於戰火之下，怎還有你我諸後人？思之能不戰慄乎！

沖繩戰役的效應是：日軍於境外的組織戰力全失，與南洋各地日軍的有效聯繫全斷；但日軍第三十二軍所施行的山洞縱深作戰，以及「神風特攻隊」最瘋狂搏命的演出，也讓美軍遭致太平洋戰爭期間最大的損傷，並延誤直攻日本本島的計畫。由於沖繩戰日軍誓死的防衛行動，讓美軍不得不作戰略的調整，於是，以原子彈結束戰爭就成為二戰最後的註記。

悲憫琉球─沖繩的歷史，這其實是琉球群島第二次受戰火蹂躪。第一次是一六○九年（明萬曆三十七年，日本慶長十四年），在薩摩藩島津氏與德川家康既鬥爭又聯合的心理驅使下，島津家久派軍入侵琉球，帶走尚寧王等一百多名人質，並劫掠琉球的珍寶、史書文物。此後，琉球對中日兩國進行雙貢，直到一八七九年為日本維新政府併吞為止。關於島津氏入侵琉球的種種，小說家陳舜臣著有歷史小說《琉球之風》（遠流出版）予以詳明，一九九三年ＮＨＫ的大河劇《琉球の風》（由東山紀之、渡部篤郎、原田知世、工藤夕貴等人主演）即是同名改編，數年前緯來日本台播映時，我看了不禁熱淚盈眶，胸中激動不能自己。

我想到的當然是台灣！台琉歷史皆為「慘遭強權壓迫史」。不同者在於，琉球還有個中山國的王朝存在，而台灣始終沒有自主政權存在。

然而儘管台琉命運雷同，地理位置迫近，絕大多數台灣人卻不認識琉球（甚且是不想），一九九七年年底，始有又吉盛清所著，魏廷朝所譯的日本殖民下的台灣與沖繩，雖說該書不成體系，但所蒐羅的資料，足供我等反思甚多。

其實，一九九二年王童執導的《無言的山丘》一片，飾演台灣礦工的黃品源，以及飾演琉球妓女的陳仙梅，最後相濡以沫、魂歸西天的一景，就已替台琉關係作了最生動的符 碼擺設。

台琉之間並非沒有矛盾：

駐於下地島的美軍，固然可以在最短時間馳援台灣，卻也可能讓沖繩再次慘受烽火，我之利係鄰之害。

趵魚台─尖閣列島的主權、漁業權爭議，已是轇輵難解。

但無論如何，藉由反思沖繩戰六十年，加強台琉互動，並萌生「命運共同體意識」，台灣向來自閉、自憐的孤兒意識，或有破繭之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