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木屋

本文係應《誠品好讀》之邀，所撰寫的2005年人文社會書籍回顧文章，刊載於二○○六年一、二月合刊號。先前原本想拿來作為被老鼠會點名的「推薦五本書和五個作家」，但因我已連續三年作如斯的回顧工作，ＢＯＴ長期工程和有機組合屋畢竟性質不同，所以還是等五本書談完後，再行貼文了，疏漏處其實還不少，尚祈各方賢達指正。

【本文】

喧囂的人間浮塵，當真二○○五只是過去未完戰役的延續嗎？當然不是！連戰訪中，不但讓台灣的政黨政治板塊大位移，同時也映照出中國崛起的紅暈，持續吸引著此間意欲西行的人士；傳媒方面，將其最惡質、卑劣的一面從年頭腐蝕到年尾；財經方面，當凌空鷹爪以「二次金改」之名進行銀行併購行動之際，愈來愈強的反思聲浪湧起……，凡此幾股激流，適足以蔚為人文社會書籍豐沛的源頭。

當然，激流底層依稀有一道暖流貫穿整個浮遊人生，那是以歷史為名的遒勁書寫，既回顧又重組，讓個台灣社會不再如磁磚拼貼，而是精緻的油畫構圖已然展開，直到年底史景遷的翩然造訪達於顛峰。儘管厚度猶如薄冰，總也有累積模樣了，這部分的成就與品類殊值可觀。

整體而言，愈是聒噪激盪，能給予人們的反芻回饋就愈是稀少；所以，儘管政治硝煙味濃到嗆人腑肺，但走完一整年竟似船過水無痕，具體理解猶待來年或再其後始能清澈吧！至於中國崛起的描摹，今年有個新Logo「金磚四國」，只是包括朱雲鵬等人所書的《金磚四國關鍵報告》（商智文化），真的就只是雲淡風清的報告而已；迄今瞎子摸象的中國構圖充斥，無法讓人映入眼簾、扣住心扉，但陳桂棣與春桃合寫的《中國農民調查》（大地）是為例外。那種直入中國農村、振筆直書的「另類中國」，才是擺脫迎合／排拒中國，直入問題核心的關鍵所在。

政治之外，媒體的版圖征戰、肆虐，更讓人如入瘴癘危地，《蘋果日報》的直衝雲霄、有線電線台換照爭議，以及更勁曝的ＴＶＢＳ風暴，乃至於專業其表，政治為底的ＮＣＣ委員選拔，既乏整全的敘述文本，更不用說政經結構的剖裡分析；當然，隨著網際網路、部落格的風潮，Dan Gillmor的《草根媒體──部落格傳奇》（美商歐萊禮）雖是篇幅不大的小書，但證諸今年幾件網友以小蝦米之姿對抗大鯨魚傳媒，或成或敗的實例（如中時體育組風波、韓良露風波），部落格的游擊手法日趨靈活，部落格子民已然搶下灘頭堡，是可以確證的事實了！

這一年，財經書籍於範疇設定、時局應變等方面，應是這一年最稱職的人文社會精兵。當銀行併購行動展開，吳辜蔡花共治台灣的惡名響起，夏傳位的《禿鷹的晚餐──金融併購的社會後果》（中華民國銀行員工會全國聯合會），絕對有暮鼓晨鐘的振耳作用；而國外的它山之石無論正與負，都值得我們細心咀嚼，準此，米可斯維特＆伍爾得禮奇的《公司的歷史》（左岸），以及弗里黑姆‧施瓦茨的《德意志銀行──一個金控帝國的現代求生記》（左岸）似都提醒了我們，「帝國」當真是我們的岀路嗎？此刻全球還有個焦點，就是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葛林斯班十八年的任期屆滿，功過猶待時間檢證，然而拉斐‧巴特拉的《葛林斯班的騙局》（經濟新潮社），以事例強烈質疑葛老「政策不一致」，在全台灣一片昂揚葛老聲中，頗有醍醐灌頂作用。

潛伏暖流既以歷史為礎石，還可分為四個支流：文化資產的現身說法、二戰六十年回顧、本土研究再深化，以及說書傳統再露鋒芒。第一項，包括李志銘的《半世紀舊書回味》（群學）、Matthew Battles的《圖書館的故事》（遠流）、費夫賀與馬爾坦合著的《印刷書的誕生》（貓頭鷹），志趣就超出純粹的藏書之愛甚多；關於二戰六十年回顧之作，台灣的數量實在不多，然而賽巴斯提安‧哈夫納的《一個德國人的故事》、《破解希特勒》（均為左岸）頗有煉石補天神效，至於曾健民的《1945破曉時刻的台灣》（聯經），似乎只能用「其心可感，猶待努力」期之；本土研究的深化，有陳柔縉的《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麥田）、蘇碩斌的《看不見與看得見的台北》（左岸），以及呂紹理的《展示台灣》；最後，是史景遷穿過藍綠黑霧，以金光萬丈的身姿走出來，《康熙》（時報）博好評並不意外，同時也將光環分賜給妻子金安平的《合肥四姊妹》（時報），讓這個歲末不致晦暗。另外，汪榮祖的《追尋失落的圓明園》（麥田）也搭上了這班列車。

所以，撇開激情喧囂，直探歷史幽微的路徑，這一年已做了不少有益示範，來年是否可以趁勝追擊，猶待識者的知與行了！

【書籍推薦】

一，陳桂棣、春桃著，《中國農民調查》，大地出版社。

兩位作者費時兩年，深入安徽五十個縣的農村，秉筆直書的力作。我們既不能以台灣時下流行的揭弊、曝料眼光視之；同時，作者也早就超越上世紀七、八○年代的傷痕指控。他們筆下的「另類中國」或會震撼「中國崛起」的威名，讓世人正視金玉其外的敗絮內容；重要的卻是，他們貼近庶民眼光所飽含的信心與勇氣，或許是我們觀照中國能否起承轉合的重要憑藉。

二，夏傳位著，《禿鷹的晚餐》，中華民國銀行員工會全國聯合會。

作者本於人道關懷，在試圖追蹤那些因金控合併而慘遭失業的行員，爾後的生計、心靈紀錄時，赫然發現社會裂痕遠比想像地嚴重，更令作者駭異的是，主政者、主流傳媒全未正視是項課題。於是，由個人死生紀錄的刻畫伊始，作者一步步深入政治經濟學的結構性剖析，並而提出集體行動的可行之道。全書由具體到普同，理論與實踐兼具，是二○○五本土的重要發聲。

三，李志銘著，《半世紀舊書回味》，群學出版。

作者先是縷述由日治到國府，舊書的流動與管制；再由牯嶺街遷至光華商場，以及晚近舊書業再生產，背後牽扯的包括文化品味、經濟流通、知識傳播，以及政治於出版的霸權烙印等等，充分的圖文並茂更印證作者於客觀論述中，自信從容的主觀信念。所以，這不是布爾喬亞唯心的藏書心得，而是縱橫歷史與地理的學術結晶；不是硬梆梆的礦物，是內蘊小千世界的有情天。

四，弗朗茲‧法農著，《黑皮膚，白面具》，心靈工坊。

嚴格而言，本書並非法農的傳世之作，傳世經典應是《受詛咒的大地》才對；然而在遲了半個世紀之後再推出本書的中譯，依舊有歷久彌新。因為放在後殖民的脈絡裡，本書較薩依德的「東方主義」更早，更具震撼力。因為法農以深邃的存在心理分析為手術刀，不但直戳白人的偽科學，也強烈批判具有懷鄉情調的黑人尊嚴運動，這樣的批判思惟置於當下台灣，借鏡作用不言可喻。

五，陳柔縉著，《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麥田。

繼廣受好評的《總統的親戚》之後，作者捨政經社會史的路徑，轉由微觀角度探看台灣文明變遷史的這本奇書，恐怕影響更是深遠。從食衣住行育樂，眾人視為當然的物象出發，於是咖啡店、自來水、牙膏、電話、旅館、汽車的引入台灣，究帶來何種欲拒還迎的作用，以及背後牽扯的殖民、文明互動，本書予人的想像空間更溢出文字之外。學院工作者恐與此路徑絕緣啊！

六，賽巴斯提安‧哈夫納著，《一個德國人的故事》，左岸。

檢討納粹罪行的專書，若謂汗牛充棟還真是不夠；但由德國人（尤其是非猶太人）書寫的第一手現場觀照紀錄，卻不多見，而本書就是這少數之中最為奇葩特出者。本書是作者始於一九一四以迄一九三三年的見聞史，透過作者的慧眼，孵育極權的主犯、從犯與附從者心理無不現形；所以，這不僅止於歷史批判而已，更像活生生的現世紀實，不斷警惕世人：莫姑息罪惡！

七，史景遷著，《康熙──重構一位中國皇帝的內心世界》，時報。

史景遷分別由遊、治、思、壽、阿哥、諭六個領域，彷康熙以第一人稱口吻，深探其複雜的內心世界。史氏筆法雖有爭議，但不同於一般的歷史小說，史景遷論述可都是有所本；他又不像一般的學匠，但知餖飣補遺，不敢稍提創意。其實，不論是伍佰的輔翼加持，或窮酸文人的譏評，都已無損史景遷的威名。因為，說書傳統或者文字流暢，早為專業史家所忘了！

八，哈爾特穆特‧凱爾伯樂著，《歐洲人談歐洲》，左岸。

人們雖知歐洲向來列強林立，但心裡頭總認為歐洲是一體的，可以和亞、非、美明顯區隔；然而，本書作者卻告訴我們，「歐洲」這個概念並不與民族國家的形成同步，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透過諸多文人雅士的「比較」後才發酵成功的。作者並由優越、自卑、自信三部曲，論述「歐洲人」的複雜心理，並眺望未來的歐盟，「歐洲人」可以更樂觀、踏實。

九，羅伯‧丹屯著，《貓大屠殺》，聯經。

富含法蘭西睿智的新文化史著作，總能啟人幽光、久久不絕。本書以出人意表的手法藉由民間故事的循源、貓隻屠殺背後的情結，一步步帶領我們探訪那個以啟蒙之名的理性國度，智者與尋常人究是如何思考與行動。作者上天下地搜羅資料，精采講解，卻又不時質疑讀者不可一味附隨；所以，本書既是十八世紀法國文化史的導覽，也提供更多留白讓人填寫啊！

十，麥田「Renew」書系

麥田「Renew」書系自二○○三年八月首推《What If？──史上20起重要事件的另一種可能》後，迄今已出版十五種深入淺出的「另類文化史」，題旨包括煤礦、孩子、奧運、制服、金錢遊戲、羅盤、空軍一號、裸女、豬、女陰等，全書系都以可讀性高，批判、顛覆兼具為特色。所以，不似經典大作會嚇壞庶民大眾，其內容又非用後即丟的消費品，續航力讓人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