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4,2007
注視紀錄片裡的痛苦──沒有人能在思考之時同時揮拳搥人
批判不應該是一種非黑即白、草率二分法的態度、不應該是拿結論(捐款處理不符合社會期待)當作假設(忽略被攝者的利益卻以此獲利)的邏輯謬論,也無須挾一種絕對的「客觀」立場去抨擊並抹殺事件主體的一切,綜合各面向的主觀認知才能真正彙整、趨近於一個開闊的客觀立場。基於此,「利益」可以是一種細緻的考量,一種可以接受修正運作得更良善的社會資源(在賽局理論當道的時代,利益難道還是一種隧道式見解下的政治錯誤?)。若將孰是孰非的重要性凌駕於鼓舞產官學精進升級的前景之上,這般大動作排他性的手段忽略了自己在同樣議題上的責任,卻加速裂解社會上彼此傾聽和對話的空間。
「批判永遠都要以社會為依歸,任何時候對任何事情的理解與判斷,都應該站在社會的立場。唯有保持這種心態,才不至於只堅持一種世界觀,死守著一個角度,無法更深入地去體驗這個世界。」
「人本精神的特色不在於手足之情,而在於友善:友善並不是親近的私人關係,而是再討論公共事務時應有的要求,也是對待這個世界時應有的態度。」
──Hannah Arendt
| ● 為什麼導演不小心處理這種敏感議題?你應該更留心呈現效果、應該深入社會制度與結構問題、應該嚴謹地探討自殺的原由、要有看待議題的視野、要對得起自己的角色、不是說不清楚契約關係就能諉過了…… |
這些又何嘗不是觀眾等社會大眾的責任?非紀錄片工作者的普遍大眾該以什麼立場來批判他人的作品?除去專業的技術問題和主觀紛呈的藝術觀感,若要論及紀錄片的「社會責任」此類議題,也應該更嚴謹而確實。觀眾的責任不能因為太過分散而轉而聚焦到拍攝者身上,無論是文學、音樂、還是影片,接受的一方與輸出的一方必須要同時成長;否則就算導演費盡本事、深入淺出地呈現給觀眾看,還是動輒得咎。能深入底層,重新發現本時代特有的愚蠢和堅忍、似是而非故作有理的循環論證謬論,從來不是能速成感悟、快速解決的。
ref. 關於紀錄片工作者的社會意識,請參閱關曉榮導演的這篇〈重建一個可以獻身的價值〉
| ● 此部紀錄片為何拍得如此煽情催淚?似乎刻意塑造出極悲情的角色博取同情,這似乎對捐款人有些欺騙的感覺!…… |
關於這有趣的現象,才是本篇標題下的主旨用意。我們如何旁觀、如何內觀。
「有關攝影的衝擊,流傳著兩種廣泛的看法──如今都近乎淪為陳腔濫調了。因為我發現這些意念也曾在我自己談論攝影的文集中出現──那批文章中最早的一篇寫於三十年前──我是情不自禁地與往昔之我爭辯起來。
「第一種看法是:公眾的注視是由『傳媒』──即最具決定性地由影像──所引導。……所以,反越戰的抗議經由攝影推波助瀾而成氣候。也是因為所謂『CNN效應』,塞拉耶佛的圍城困境才能不輟地接踵三年,夜復夜地於千家萬戶的客廳螢幕上播出,而終令公眾感悟到必須對波士尼亞的種族仇殺採取行動。這些例子說明了影像具有無比的影響力,可以框引我們所留意和關注的災禍與危機,以及我們最後對這些衝突的評價。
「第二個看法似乎是前述觀點的反面。那是說,於一個影像飽和的,不,該說是超飽和的世界,我們應當關注之事對我們的擊撞越來越少:我們已經麻木不仁。最後,這類影像只令我們變得更冷漠,良心生出硬皮,插刺不入。
「但今天我卻不那麼肯定了。說照片的衝擊日形纖弱的證據何在?說我們這觀者文化日漸中和了暴行照片的道德力量的根據又何在?
「現代文化的市民、視暴力(痛苦)為觀覽物的消費者、擅長貼近刺激又不致身受其害的航家,他們早已深受調教,懂得犬儒地懷疑『誠懇』的可能性。永遠有人會用盡方法去禁止自己的情感受到觸動。還是這樣容易多了──坐在椅上,遠離災厄,宣稱自己高人一等。事實上,在討論戰地攝影這門職業時,總是不斷有人把見證兵燹的努力嘲諷為『戰禍旅遊』。
「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中的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中的烈焰。然而,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件好事。一個動不動就對人的庸闇腐敗大驚小怪,面對陰森猙獰的暴行證據就感到幻滅(或不願置信)的人,於道德及心智上仍未成熟。
「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現今文化儲存的無數影像已令我們難以縱容道德上的缺憾。讓暴戾的影像魘著我們!……」
「曾有人指控影像是從遠距離觀看苦痛,彷彿有別種觀看方式。縱使由近距離觀看,廢棄影像的中介,仍只是觀看吧!對殘酷影像的某些怨懟,其實與怨懟視覺本身的特色無甚分別。視覺不用費力;視覺需要空間距離;視覺可以關閉(我們眼有雙簾,耳朵卻無門可掩)。這些特質曾令古希臘哲學家極為稱道,將視覺譽為五覺當中最優良、最高貴者,於今卻只淪為虧陷與缺失。
「有些人認為攝影把影像從現實中抽離,是一種道德上的錯誤;他們感覺人並無權利從某個距離之外、無須承受其赤裸迫力地去感知別人身受的災痛;他們質疑人是否付出了太高的(人文上的、德行上的)代價以獲取古代哲人所譽揚的視見品質──亦即從塵世的侵犯中退後站立,俾能自由地觀察、抽選、專注。然而這些不過是陳述了知性本身的運作方式。
「後退數步去思考並無過錯。綜合多位先賢的結論:『沒有人能在思考之時同時揮拳搥人。』」
──Susan Sontag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紀錄片本身沒有什麼煽情、扭曲的問題(請謹記:愛評論影片的人同時也暴露自己在什麼層次、什麼心態);在影像過度刺激(卻無法穩定討論)的時代,對類似題材麻木、厭惡、甚至畏懼是常見的徵狀,但這種反應終究不能逃避真實與現實,而挾這種逃避姿態反過來去批判影像工作人員,那就是自身的笑話了。
我們都該用單純、放諸四海客觀的標準來看各種文藝影音創作,如果可以從內心感到生命的堅忍、人與土地之間的情感,那麼感動的眼淚大可不用急著揮抹拭去。
◎ 《水蜜桃阿嬤》線上觀看。
ref. 〈紀錄片工作者揹汙名〉 ◎蔡崇隆 中國時報 2007.07.14
引用URL
已修改,謝謝糾正。
引用得真好
其實要談結構
觀眾與每一個涉入/討論這件事的
不也都是結構的一份子
不也應該相互檢視、辯證呢?
沒有人可以脫離此
因此
應該對自己的「所見」更為謙卑一些吧
其實我並不排斥批判爭論的硝煙味,反而很希望在這看似「以和為貴」和過度分工的社會裡能夠互相交流、溝通甚至質疑和辯論。但是在這場事件中看到的正面產能有限,也大大縮減了社會對此事件深入探討的機會,輕則麻木無感、重則隨著時勢罵罵咧咧,完全不見邏輯理性的智性交鋒。也許在這個容易讓人起乩的小島上,鼓勵人們去思考事情相對正確的一面是切要但漫長之路。
btw.昨天蔡崇隆先生又回應了一篇:
社會改革與紀錄片的開放性──兼回應潘朝成先生
◎作者:卡夫阿隆
鉅細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