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8,2008

我們終將只存回憶

小時候的模糊照片



我們終將只存回憶


陳敬寶
                                


關於愛情的電影與小說/不曾拍攝的照片


    
一九九七年冬,負笈紐約修習攝影的第二年;我修習了一門必修的選修課:「當代歐洲小說」。每星期在課堂上都要討論一位歐陸作家一本(或二本)小說。我的英文不算好,其實唸得有些吃力!
    其日細雪紛飛。為了當晚要討論莒哈絲(Marguerite Duras)的情人,中餐之後我就窩在住處轉角的星巴克咖啡屋猛K英文譯本。我在若干年前讀過情人的中譯本,是留法學者胡品清教授的譯文;不知道為什麼,讀後印象不深。而「情人」作為一部電影,可能因為港星梁家輝和女主角珍瑪琪(Jane March
)在片中的激情演出,曾經在台灣引起不小的騷動;我該也看過那部電影,可我的忘性一向比記性好,實際上也沒能記得什麼。
    英譯本單薄:開本小,也只有117頁。我大約接連喝了三大杯沒加奶精不加糖的「本日咖啡」;二個多小時吧,把書唸了一遍。心情頗有些激動,染上一股濃烈、無以排遣的巨大遺憾(儘管後來我有些懷疑那是因為喝了太多咖啡引起的心悸):第一人稱的莒哈絲每隔幾個段落,頑固節奏般的重覆著:「讓我再告訴你,那時我十五歲半,在湄公河的渡輪上」、「我十五歲半」、「十五歲半,渡湄公河……
」。她愈是想要回到過去,反差地,愈是凸顯出其實無能為力。呀!全然失落了的青春年少。
    接著,她提到:「我覺得應該有幀影像,該從其他所有一切之中被析離出來。它應當存在!就像在其他許多場合一樣,應該被拍張照片。可是並沒有,因為主角如此微不足道。誰會想到這檔子事?除非哪個人能夠預先知道渡河這件事對我往後的人生而言有多麼重要,才會想到要拍照。可是,在事情發生的當口,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除了上帝。」
    我在某些出版品中見過莒哈絲年少時的留影,確是清麗善感的形象。法國攝影家Bettina Rheims也曾拍攝莒哈絲晚年臥室的空景,和她倚臥室門口而立的照片;同樣如莒哈絲本人所言,即便是皺紋滿面鬢髮如霜,仍是張十分引人的臉孔。然而在渡輪上沒能留下照片,一直讓莒哈絲低迴沈吟。前述引言接下去的第六段她說道:「我找著一張我兒子二十歲時候的照片……。他那麼瘦,你可能會認為他是從烏干達來的白人……
。可他就是喜歡自己那個弱不禁風的樣子:那副窮酸孩子的表情,和年輕細瘦的神態。正是這張照片,和在渡輪上的女孩那張不曾被拍攝的照片,最是相近」。
    二○○六年末,我在台北的書店買了葉書雁譯的中國北方來的情人:現實世界裡的莒哈絲在得知「情人」死後一年,又花了一年寫就的小說。原先預想的書名之一是《情人──重溫舊情》:往日種種,曾經或不曾在《情人》書中出現的情節、故事再次轉化成不同的言語糾轉纏結。莒哈絲絮絮叨叨不曾稍歇,「好教這些往事一再被人提起,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都沒關係,只要這些往事流傳下去,莫要灰飛煙滅。包括人們的名字,街道的名字,學校宿舍的名字,還有電影院,都不要遺漏了細節……」。
 


不曾拍攝的照片(續)
 


    我查了一下電影「鐵達尼號」上映的時間:一九九七年十二月。想來和我讀
情人》英譯本頗有所感,大約同時。我沒去戲院:一則課業繁重實在沒那份閒情逸緻,再則我想應該就是另一部好萊塢以大卡司大場景賺人熱淚的商業鉅片罷。
    其後不久某個不眠的夜,打開有線電視居然就看到這部電影。沒有起頭隨著劇情到接近最後,片中年邁的蘿絲女士在探勘人員和兒孫的陪同下,娓娓說出數十年來始終深藏在心中的祕密。不經意地我聽到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心頭陡然一震:「I don’t even have a picture of him. He exists now only in my memory.(我甚至連他【傑克,劇中由李奧納多飾演的男主角】一張照片也沒有;現在,他只活在我的記憶之中)
」為了精確地記下語句,我特別注意下次播放的時間。這回準確地聽音辨字錄寫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我把它黏貼在我的案頭。
    我同時記得在蘿絲敘述之後一個長長的連續鏡頭翱翔般流暢地帶著觀眾由艙房深入水底無止無休盤旋輾轉地意圖找尋記憶深處年輕時代愛人和自己的身影:那是行將就木的蘿絲女士碧落黃泉的記憶之流!
    不能無感。即便我終是知道,虛構的劇本電影中不曾拍攝的照片:雙重虛幻。
 


被拍攝但未曾看到的照片
 


    經過二年的準備,一九九六年八月底,我終於即將展開紐約的學習之旅。行前一晚,徹夜未眠:其時,我和妻(當時還是女友)交往六年,卻總是分隔兩地。面對又要到來更長時間的分離和不確定,我們說好了把未來交給命運。第二天在機場,自是離情依依;友人幫我們拍了幾張紀念照片。我在入關之後,還以長鏡頭隔著人群拍下妻淚眼婆娑的身影。
    初到紐約,寄宿友人處;一邊儘快適應新環境,一邊得趕緊找到租屋。我發覺紐約沖洗照片很貴,而且價格差距很大。開學在即,我打算向同學探詢品質好價格合理的沖印店;因此,赴美前後的幾卷底片在那幾天尚未沖印。
    孰料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第五天早晨,我從友人處搬往自己新租的住所。幾件行李先行上車,最後為了要再上樓搬床架和床墊,我把一直背在身上隨身的相機包放在駕駛副座的座位底下。
    待到了新住所點算行李:我的相機包被竊!裡頭除了相機,還有護照、少許現金、年度記事(札記)本,和我那幾捲還沒有沖印的底片……

    數日之後,去台北駐紐約辦事處申請到新護照的第三天,學校的外國學生事務處通知我:有個猶太女孩在地鐵撿到我的護照,並且依循其上的學生簽證,寄給學校轉還給我。我根據地址專程到她兄長位於中城的辦公室道謝;相機當然別想,其實我更希望能找到記事本和底片。但終究未從人願!
 


模糊難辨的照片
 


   
偶爾讀到一些名人作家身邊物件散失的資料。早些年我總思忖:不就是些隨身的東西嘛!怎麼會很難保存呢?可後來我再也不作如此想了。一九九六年到二○○四年間算算我總計搬了六次家。許多物件百般難捨在前幾次遷徙之中還倖存下來,但終究因為非此即彼的緣由離我而去。
   
生在戰地外島,很長一段時間照相機和皮球一樣都是管制品;也因為早期住民普遍匱乏的經濟與生活條件,我並沒有出生時候的像片。最早的一張應該是在三歲左右,表哥帶著我和最小的姐姐一同在照像館正襟危坐的合影。
    包括國小、國中時期在內早年的照片,我大約在十五年前整理成幾個本子。當然,再怎麼搬家,它們是一直跟著我的。可有天我發覺(僅有的)一張國小畢業典禮當天的照片居然黏在相本的透明膠面上: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撕開來。極可能是拍照當時的化學處理有問題,影像「薄膜」竟然泰半就附著在透明頁上!從透明頁和殘存在像紙上的各一半影像,都難以辨識畢業當日的人物與景像。
    十二歲的我頗是自慚形穢:細瘦醜陋毫不起眼,活脫脫就是隻醜小鴨。國小畢業當日,怎麼也沒有一條「標準」的大家都有的藍色學生短褲,居然就穿了一條洗白了的牛仔短褲,白襪子配上高筒的黑皮鞋,加上幾乎等同光頭的「海軍頭」;怎麼看都是令人困窘的寒酸模樣!記憶中,我和三、四位同學站在班導師身邊拍了這張照片,旁邊一個木結構的立體小型紀念柱上頭寫著某國小第幾屆畢業
典禮。
    印象中當日陽光普照倒是個不錯的天氣;而在畢業典禮中流下淚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攝影與記憶



    活在攝影發明之後的我們,記憶的方式極可能和前攝影時期的人們大不相同。
    人們從類似暗箱的結構裡發現上下左右顛倒的影像,一直到真正能用化學藥水把它固定下來,歷經幾百上千年的時間。這裡面其實含藏著極深沈又迫切的想望:讓最為擬真的自身影像,能在肉身亡故之後還能為人所知。這是為了將那曾經存在曾經發生的,能夠延異到比人的生命還長的希求吧!
    人們能夠拍攝的照片其實極為有限;即便被拍攝下來,也可能因為各種原因沒能被保存下來。
在手機相機廣為流行之前,常人並不總是隨身攜帶相機;帶相機的人也總是把鏡頭指向他者。我有些好奇:可有許多人們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亦即,方才(他們自己)所發生的事,如果有(被)拍下來有多好!事實上有極少數的人享有這份「特權」,他(她)們多是領袖級的人物:有專屬隨行的攝影師,隨時準備替他(她)們拍照。即便如此,在少有的個人私密時刻,也不能沒有常人的感嘆吧!
    因此,攝影(或照片)等同於回憶這種說法其實非常脆弱;一張照片充其量可以是記憶的觸媒,而不會是記憶本身。事實上,多才多藝的傑出法國學者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甚至認為攝影是反記憶的(註1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誤,他的意思是:假若我們過度倚賴攝影,我們的心將不再參與整個記憶的過程。除了正在蒐尋瞬間的眼睛,其他所有的感官在拍下那我們覺得至為珍貴的時分,其實是缺席的。而記憶應該是感官的全面參與:我們可能因為肌膚上的一陣涼意或飄過的一陣若有似無的芳香,觸動記憶深處的某個場景或事件。
    說到用「心」去感受,作家唐諾提到一個極為深刻的例子:一位印地安原住民的巫醫和頌歌者,教導他有志傳承頌歌和儀式的外甥,應當如何面對四座舉目可見的聖山:「記住你眼前所見,把目光停在一處。記住它的樣子。在下雪時觀察它,在青草初長時觀察它,在下雨時觀察它。你得去感覺它,記住它的氣味,來回走動探索山岩的觸感。如此一來,這地方便永遠伴隨著你。當你遠走他鄉,你可以呼喚它,當你需要它時,它就在那裡,在你心中」(註2

    是的!那些總是用心去感受週遭的人與事與物(而不是隨時按像機快門)的人們有福了!不是照片;是那存在於我們大腦皺褶內裡,可以在我們閉上雙眼的時分,隨時召喚可得的,才是記憶。
    即使不曾顛沛流離,終需向世間作別的我們,在回身的瞬間,終將只存回憶。 
 


    註1:本文初稿完成後月餘,2007522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有篇鄭衍偉先生的大文「拿破崙的恍惚」(連載的第一篇),有二小段絕佳的前言。我把第二段引錄如下:影和像的問題終究沒有解決。「雅努克(Janouch)對卡夫卡說:『視覺是影像的先決條件。』卡夫卡卻微笑回答:『人們為事物拍照是為了將其趕出心中。我的故事則要求閉上雙眼。』」這是羅蘭•巴特的寓言。他認為只有閉上眼睛,人們才能好好看照片。
    註2:見唐諾著《閱讀的故事》,頁158,印刻出版,2005520日初版四刷。


    另註:本文首刊於鄧公國小"親師大愛第十一期"(2007.07)

Posted by chinpao1020 at 樂多Roodo! │02:30 │回應(3)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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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書要出了嗎:))
Posted by 鎮豪 at March 16,2008 19:12
鎮豪:

謝謝你的關心!努力當中,昨晚校稿,一直忙到凌晨六點半。三月底是一定要出了。我們還在儘量讓它看起來更好一些。

敬寶
Posted by 陳敬寶 at March 16,2008 19:47

在無意間看到這篇文章,您寫得真好。我很感動....
Posted by 路人 at March 17,2008 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