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2006 18:23
「瞧!那個光!」--江思賢《唉嘛噢》攝影展--陳敬寶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馮翼惟像,何以識之?明明闇闇,惟時何為?」
------《楚辭》·天問
都市叢林;萬家燈火。
有個極端的例子:拉斯維加斯。在這裡,通明璀璨、精心設計的華燈,極度鼓動旅者的神經末梢;日/夜,渾然未被知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年代已然遠去,我們沒有忘記秉燭夜遊的人們;可曾幾何時,吾人抗拒自然的節奏與規律一至於此。
光。那個滋養生命萬物的太初之光、那個令相機這暗盒能如椽筆般書寫的光,一直是攝影工作者江思賢思索、體驗與實踐的對象。
千禧歲末,繼《三更擺渡》、《流轉》兩部份的黑白、模糊的影像之後,江思賢推出系列作品的第三階段:《唉嘛噢》。這回他選擇彩色傳達新的理解與感受。
「兩個我」
曾經任職於商業攝影工作室,目前是雜誌社攝影記者的江思賢,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兩種影像風格的綜合體。堅實的專業素養、新聞/報導工作型態,江思賢當然知道如何呈現明晰銳利的影像。可更深層、關乎影像甚或生命本質的探索欲望,卻迫使他將鏡頭面向更幽微的對象:夜,都會的深夜。那得在他完成了白天的工作任務之後。
「《三更擺渡》時期,我是跟人在碰撞。」不耐與人僅有的表面接觸,江思賢選擇了自己的方式:「當我想拍一個地方的人們,會先去閒晃;十多次,不帶相機。我跟他們聊、跟他們喝酒,試著認識他們,並觀察生命的現象。」這系列的照片明顯指涉作者的社會關懷。他者:流浪漢、公園裡的情侶、擺地攤的、PUB裡的人們……。他們或行、或醉、或睡,都化身為影像中無名、晃動的銀質微粒。
機械眼/心眼
晃動;因為江思賢刻意放慢了相機的快門速度。可是,為什麼?
機械形構的攝影影像,其實延伸、補償了人類的視覺:沒有人能用肉眼看見子彈穿過撲克牌的瞬間;我們也記得直到一八七八年,穆依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用十二部快門時間少於二千分之一秒的相機,才證明了當馬匹在奔跑,僅值四條腿都在下腹的瞬間,才完全離開地面的事實,直指數百年來許多畫家的謬誤。
那是凝結的瞬間。可倘使放長快門時間呢?定點的兩秒?五秒或更長?它又會代替我們看見什麼?相機做為機械的無意識可不可能成為吾人用心觀照的「心眼」,向自然要求釋出迥異的景觀或意涵?從這裡,影像作者的意圖便從習見的「真實」逃開,面向他種(深層)的「(非)真實」。也可能:正是從這裡,攝影同欲望、夢境、玄想等等聯結起來,有了新的可能。
夜/景
由《三更擺渡》到《流轉》:二年,第一個轉折。最明顯的的改變是對象之不同:由人轉景。仍值深更—被宣判了的夜尋者:「有時候,(一、二個月)因為選舉或其他任務沒辦法拍攝自己的計劃;覺得自己都快空掉了,非得要在晚上出去找找自己!」日夜均衡之難能,其實是理想現實之推拒。江思賢深知只有那些散失在城市夜晚的時分才完完全全屬於自己:「有時候,悶得透不過氣來;我會拎兩瓶啤酒,帶著菸,找個地方坐下來。可更多的時間是沈思或是發呆,直到清晨。」暗沈的大地穹蒼遂形成一包被,涵融其悲欣。不定的心靈居所:流轉。
不再與他人有言無言的交流,攝影者身處的空間場景遂成為另個試圖交談的對象。「我把自己丟在裡頭,常常一、二個小時只拍一個景;我常覺得:雨、樹都有生命、所有東西都是活的」他說。
如是,鏡頭下、影像中流露的蒼涼、孤寂與澎湃就都成了話語:無聲呢喃又喋喋不休。
黎明
「我有很多機會看著天在亮;路邊、橋上,林間。」江思賢說道:「那短短的數分鐘,給我的不止是視覺的印象而已。對我生命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光的無限能量。光那種擴散,是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的。好像有一支筆在天上一揮,天就慢慢白了。沒有一天不是這樣的;無論雨晴。」
黑夜的終結/延續;再二年,第二個轉折:黎明/破曉。
相較於前兩個系列,《唉嘛噢》有個特點:「人文景觀」的痕跡愈來愈少。夜間凌晨,都市的人工照明無可避免,可在影像中,已然被減至最低限。如此,三個系列就有了清晰的走向:「人」、「(夜間、人不在的)人文景觀」、到「(有意無意排除人味的)自然景觀」。
人。在他的三張照片中,僅有的單個人,都化約成幾近透明、消散的「氣團」。在,也不在—行將散去的寄居者遊盪在沈沈載體之上。無論如何,那個拍攝者暫時的心靈居所,取消了旅客的許可證。
觀看取代了對話。瘖暗深夜之後,瞬間待發的強大氣勢,要求拍攝者得以全副精神應之,令他無暇言語。回到快門,江思賢持續著慢快門,可更精準:「不管你怎麼拍,你就是知道你對了」。
色彩
「黑白」的影像是一種抽離:它並不是人類實際觀看的模式。依攝影科技的時序,彩色攝影的大量風行是較為晚近的事,「黑白」因而成了鄉愁。電影攝影家阿曼卓斯(Nestor Almendros)說:「用黑白簡直無法拍出低俗的品味來。」
黑白影像為攝影藝術(或藝術攝影)的透明性提供了一個出口,一重保證。那麼選用彩色就得有個理由;因為愈接近尋常的視覺,人們可能覺得藝術成立的可能性愈低。
「我覺得彩色會比較好。黑白不足以呈現一種重要自然的東西在裡面。因為光基本上是有顏色的。(黎明時分)色溫的變化急遽。我賦以彩色以情感。顏色成為情感轉換重要的東西;飽合的色彩。」江思賢:「天剛剛變白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很強烈很強烈的。那種要亮不亮的灰色。所有看到的都是極灰色,不!極藍的。一開始所有的東西都被覆蓋、是很沈重的,然後要把它撥開。」
「輕與重」
這個由他者(他人、寂景)建構出的自我。江思賢晃動、模糊的「輕忽」影像承載了對自我、生命與自然的艱澀思索。在攝影的版圖中,他努力的方向沒有立即、明確的指標;頗難有成就感:「我覺得我出道太慢,二十四、五歲才開始學;我看有些人十八、十九,或像我的朋友二十歲就開始。我想我比較笨,就須要比別人多花兩倍的時間來努力。」
日昇日落,那個逗引著他、予他悲喜的光自明自暗;感應了日出般巨大能量的江思賢將繼續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