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llychips

「請你當我的蛔蟲。」耳邊傳來她若游絲般細小的聲音。

「蛔蟲?」他以為自己沒睡醒。

「嗯，蛔蟲。健康教育課本上那種。要用小盒子裝一點便便帶去學校檢查的那種。」

「說什麼啊...」他笑了。搔搔她一頭蓬亂的短髮，剛剪的時候很清爽，只是她沒有習慣整理。

「請你當我的蛔蟲。」瞪著圓亮的大眼，她很堅持。

「為什麼是蛔蟲?」 他還是不明白，一大早討論國中課本裡的東西有什麼意義。

「蛔蟲，當蟲卵被吞食，卵殼被消化，幼蟲會在腸內逸出。然後穿過腸壁，進入淋巴腺和腸系膜靜脈，經肝、右心、肺，穿過毛細血管到達肺泡，再經氣管、喉頭的會厭、口腔、食道、胃，回到小腸，整個過程約25~29天，脫3次皮，再經1月餘就發育為成蟲。牠能製造出讓人難以忍受的癢，寄主受感染後，出現不同程度的發熱、咳嗽、食欲不振或善飢、臍週陣發性疼痛、營養不良、失眠、磨牙等症狀，有時還可引起嚴重的並發症。書上這麼寫的。」她認真地說著。

「那為什麼是蛔蟲?」他快要對她的孩子氣失去耐性了。

「不覺得很像愛情嗎?」一如往常，她習慣性賣著關子。

「愛情?」這對話開始讓人摸不著頭緒。

「嗯，愛情。」古靈精怪的聲音繼續著「不知不覺吞下後，就會在身體裡面一點一點綻開、長大，充滿每一個細胞、填補了毛細孔。然後讓人開始發癢，無法搔到的癢，停不下來的癢。會發熱、食慾不振、有時候會疼痛難耐、會失眠、想要磨牙...」

「是有點像。」他開始有點概念「所以呢?」

「 我想要你當我的蛔蟲。了解我，知道我什麼時候沒發燒、什麼時候會快樂...如果體調變得不好，一定都是因為你的緣故。」她笑嘻嘻地抱著巧克力色的抱枕。

可是，妳已經先變成我的蛔蟲了啊...。他笑著想著。

說是出差了，今天晚上回來。懸掛著月曆的牆邊，有個小矮櫃，上面放著一張合照，裡頭關著燦爛的陽光，跟兩人燦爛的笑。

水聲嘩啦啦，鵝黃色粉漆跟馬賽克瓷磚拼湊著的開放式廚房裡，她用力地切著洋蔥，無聲地哭泣著。

是因為洋蔥的關係。這次買的洋蔥很新鮮，水分飽滿，濃郁而刺鼻的味道讓人切到想流淚。

房間裡的電腦螢幕上，他笑的很燦爛，一雙厚實的手臂環在笑靨盈盈的她身上。照片日期:2006.07.18.，上一次他出差的那三天。

「我回來了。」尾隨著開門聲，他溫柔的招呼聲響起。「今天過的好嗎?」

「嗯。在做咖哩飯，很快就好。」是錯覺嗎? 他曬的有點黝黑。瞥頭看了他一眼，聞到他身上過分乾淨的肥皂香味。「談的怎麼樣? 順利嗎?」

「唔，無塵室方面audit沒問題，但Kevin要我下個月再去看機台一趟，唉，麻煩啊! 開車累死人，坐飛機也得要一個小時...」聽起來無奈但透露著愉快氣息的聲音從浴室漸漸靠近，越來越清楚。

「是嗎...辛苦了。」她繼續著手上的作業，沒有停頓。

「嗯，需要我幫忙嗎? 手洗得很乾淨唷...哪，給妳檢查。」他笑嘻嘻地張開十隻手指頭，像個孩子般驕傲地亮給她看。「欸，怎麼了? 眼睛這麼紅。」他感到有些意外而慌了手腳。她一向很少哭。

「沒事，是洋蔥。」她抬頭努力擠出個深深的酒渦，希望能和她笑得一樣燦爛。「今天買的洋蔥太辛辣了，讓人好想哭。」

聖誕節的早晨。天氣很冷，人來人往的信義計畫區，背景不時傳來百貨公司的廣播及歡樂的節日音樂。

「你看著，我一定會變成比她還要好的女生!」淌著淚的臉龐，她倔強地這麼告別。

「啊?說什麼?」準備跨上機車離開的男人有點吃驚。隨後用那種她看過太多次的眼神冷冷瞥了她一眼，「我看妳真的沒救了!」，頭也不回的騎走。

她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什麼，為什麼過了一個甜密的夏天，一切都變了? 之後不管怎麼努力，總是做不對、不夠好，不能讓他滿意。孩子氣、品味差勁、儀態不佳、腿不夠直、屁股太大、變瘦胸部縮水、頭髮剪壞、沒腦袋、交的朋友都很奇怪...。同樣的事別人做都很ok，然而在她身上卻總是大失敗。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參加一項永無止盡的馬拉松，怎麼跑都到不了終點，不管跑了多久多遠，都聽不到加油、打氣聲；每每努力地跑到一個點很開心，卻看到自己離目標遠了十萬八千里的紅色告示牌...

「我根本想不起來為什麼喜歡!真不知道為什麼當初會想喜歡妳。」 他大剌剌而毫無所謂地射著飛鏢，靶心是她肉做的心。

怎麼辦，他是不是也跟他一樣要離開了?是原本的自己不好，才讓那時候的他想離去，努力改過了現在卻又讓他也想離開，是自己不夠好的關係嗎?那就再努力一點，努力變得更好，只要不要跟原來那樣不好的自己一樣就好了，只要變好就可以了吧。她難過地這麼想著，整顆心懸在空中過著日子。

一樣、要一樣、要跟XXX一樣!更好、要更好、要比XXX更好...凡是他喜歡的、欣賞的、覺得好的，她都盡量想要跟上。但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夠，她就是追趕不上。終究他還是離開。

九萬九千五百公尺，她終於停下了腳步，因為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跑。連路標都找不到，要怎麼跑、往哪裡去?她不知道，也失去了努力的目標。終於在某個轉角，她看到一棟美麗別緻的建築，裡面住著五個女人，跟一個小男孩。男孩害羞地邀請她進屋，陪他一起畫房子，畫他心目中理想的小房子，裡面可以住四個人。畫著畫著，她忽然覺得那房子好窄，要跟男孩、他的媽媽，還有老姐姐一起住，實在是太擠了，根本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好累...」嘆了口氣，步出小屋，她獨自坐在那排看起來似乎是新搭好的竹籬笆旁，靜靜的發呆。小屋外的那條溪，上面跨坐著一座彎彎的橋，著實很漂亮。

「嘿...妳怎麼了? 還好嗎? 要不要一起跑?」抬頭看，眼前是個不相識的黑影，陽光下，身上洗得舊舊的POLO衫上印著一條花色斑爛的蛇，他友善地說。

「好...」感染上他不停踏步的活力，她於是也想要鼓起勇氣再度用雙腳跑步了。

一邊用力跑著，一邊把悲傷夾著汗水拋掉，她開始感覺很好。 一路上他們聊的很愉快，「妳覺得自己好了嗎?」目光總是無法從她身上移開的男人，有時候會溫柔的這麼問著。她總是回報以微笑，沒有作答。跑步應該要有汗水味，然而，男人好心遞上拭汗的毛巾卻不時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淡香，有種花果般的甜膩感，似乎是女用香水的味道。

終於在下一個分岔路口，如預期般地看到了穿著細心繡上可愛小雞的綠色棉布T恤等候著的她，身上飄著和毛巾相同的花果香。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看著地上灰撲撲的土，他就這麼無語地和她一起留在那個路口，連揮手道別的勇氣都沒有。

「也許還不夠好吧。」她有點了解的想著，轉身繼續跑著，對自己答覆了先前沒有回答的那個問題。心底湧出新的悲傷，滿滿的。曬傷紅腫的手臂也開始隱隱作痛，差不多是要開始脫皮變黑了，跟心情一樣暗沉。

跑，沒有計時的跑著，她終於跑到一個可以歇腳的風口，半躺下讓自己歪倒著休息。很舒服啊...涼涼的，雖然風很大，有一點危險，卻讓人覺得腳指頭也冷得直透透的，很舒服。遠遠望著南方那條時間一樣川流不止的河，她又開始發呆。

「嘿!」蛇男又出現了，「我們一起坐船去玩那個吧!」，指著對岸港口上那個圈圈，「肯定會很好玩的...」他開心地伸出手邀請著。

「小雞...」她顧慮的低下了頭，踟躕猶豫著。

「喔，」巧妙的停了一兩秒，他率性地聳聳肩，「已經跟別的人一起往另一條路去跑了呀...」巧妙地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走吧!我們去玩圈圈!」

「我想我不夠好...」從圈圈上下來，跨過了河，回到風口之後，她淡淡的說著。

「沒這回事，妳好好的呀，我們一起繼續跑下去吧!聽說再兩百公尺就到終點了唷!」透過冰涼涼的空氣，他的聲音從白色的煙裡飄過來，感覺很不真實。

「不...我必需要變得更好、跟她一樣好才行...」看著路的那端，她沒有找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