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國中真的是我最黯淡的歲月。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班上就被當成老師的密探而受到排斥，喜歡女生班某女生的事情，是同學暗地裡嘲笑的話柄，回家之後也不輕鬆，除了吃飯、洗碗、睡覺，就是一直複習功課，練習參考書上的各種題型。在我們家，小孩子唸書最大，我唸書的時候，媽媽看電視的聲音都要關得小小的，不能干擾我，父親則坐在旁邊，看著他自己的書，並緊盯著我的進度。記憶裡唯一不用這麼緊繃的日子，就是連續劇『一代女皇』正在電視播放的時候。

雖然後來看到重播也覺得很粗糙，但在當時可是廣受歡迎啊，父親回家比較晚，我們吃完晚飯的時間剛好接上『一代女皇』開始放主題曲，不知道爸媽是沒注意到還是故意放我一馬，總之我窩在客廳拖拖拉拉不收碗筷、不去洗碗、不去看書，竟也不像平常一樣會被碎碎念，就這樣，總算我在學校裡也跟得上同學的話題，晚上讀書的時間也不再那麼漫長。

那時候的連續劇應該都只有三十集吧？至少不是現在這種動不動上百集的長壽劇，可是那個主題曲真是讓人印象深刻，比現在連續放一兩百天的主題曲還令人印象深刻，弄得我現在到西安去參觀武則天墳墓時，腦子裡還不斷響起那段旋律，怎麼都停不下來。

其實是扯遠了，只是讀《蒙曼說唐－武則天》時老想起那段日子，老是想起潘迎紫偏頭對著螢幕，刻意睜大眼睛的樣子，當然還有那段怎麼都抹不去的旋律。

這本書是中國央視百家論壇系列的其中一本，雖然目標閱聽者也是所謂一般民眾，不過它倒是沒有刻意去強調那些野史、戲劇喜歡渲染的部份，比如說寵倖男色之類的情節，甚至連我很喜歡的強迫提早開花的軼事都不提，蒙曼就是很老實地照著時間的順序，把武則天的一生鋪陳下來，而且主軸很清楚：「武則天怎麼當上中國唯一的女皇帝，登基後如何維持她的政權，以及武周朝最後如何結束」。所有的故事都圍繞著這個主軸展開。

蒙曼說故事很有條理，以這麼個篇幅來談一個人，也算是很詳細了，而且她在該解釋的時候，都不吝於解釋。例如談到高宗想另立武則天為后一事，當時在《唐會要》裡記載了高宗和宰相們的一次關鍵性討論，蒙曼在談這次歷史前，先介紹了當時的宰相制度、每個宰相不同的職司及重要性，也介紹了幾位宰相的出身背景，以及武則天為此而做的種種努力。於是，為什麼是李勛而不是別人，獨排眾議支持高宗立武則天為后，也就變得像我們議論「為何當代的某某人決定選總統」時一樣清晰了。

如果是以前，這樣的書會讓我讀得挺愉快的，其實也還是滿愉快的啦，只不過人果然會變，因為讀了這本書，才讓我發現，現在我對於這種想當然爾、議論歷史人物是非對錯的寫法，竟然會有些許的不耐。以書裡談到的武則天殺嬰以栽贓王皇后的段落為例，蒙曼談了些其他可能性，經過一番論證後還是肯定了一般的說法，武則天的確殺了自己的女兒。只不過那些論證都只是煙霧彈，蒙曼在那段落末尾自己提到：「所以在小公主死亡問題上，推動武則天的是蓬勃的慾望和強烈的野心。」這看起來是論證結束後的感嘆，其實也可以看作是引導她做出結論的隱藏前提。

當然，這扯不清了。但這就是這種歷史討論的缺點，時間久遠，太多空白需要填補，而能填補上的都不可能是新的證據，只能是新的時代裡新的價值觀，或是議論者的個人評價。所以，也就讓討論變得更加無所著落，只能是一場高來高去的劍仙比劃。

這算是我自己的雞蛋裡挑骨頭，如果喜歡看歷史故事，這本書還是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