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2,2009

禁忌之國 -- 讀《帝國‧俄羅斯五十年》

我和中國初次相遇,是途經香港機場前往深圳的時候。那是2007 年底,中國和香港的股市正雙雙創下歷史新高,年中爆發的次貸危機風波稍歇,新興市場一片欣欣向榮,那時還看不出後來竟會演變成這麼大的風暴。香港進入深圳有陸路,也有水路,我和同行的同事買了船票,到位於香港機場地面樓層的十號閘口等著登船,準備循水路進入中國。閘口到碼頭的交通工具是低底盤巴士,買船票的乘客都上車後,車子便沿著一條可以看見海灣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前進,十一月的香港還很溫暖,海平面閃亮的陽光讓人看了有種想哭的衝動,稍不注意就忘了小路兩旁一絲不苟、防範周延的高高鐵絲網,以及鐵絲網頂端綴滿刀片的蛇龍,蛇龍上的刀片同樣在陽光下閃亮著。

車子最後停在海邊一棟小小的建築物前方,一個穿著制服的官員正用鐵鍊把兩扇玻璃門的把手纏上,玻璃門後看起來是建築物的一個小房間,門後有好多人,全都在陰影裡看著我們的車駛入。車門打開,我這邊的乘客陸續下車,官員引導著我們進入玻璃門房間旁邊的一個入口,進去是條長長看不見盡頭的甬道,那是沒辦法容許兩個人在甬道裡同時並肩前進的寬度,頭頂每隔約三到五公尺,有一盞長型日光燈。我在人龍裡沉默前行著,不由自主地想到當兵的場景,我沒有選擇,不能落後也不能超前,並且最好保持沉默,直到登船為止。

那麼壓迫的感覺,在登上渡輪後就消失了,我在深圳的福永碼頭踏上中國,然後接觸到的便是大家都熟知的,永遠鬧哄哄、永遠擁擠、永遠有股混合著尿騷味、煙味、汗水味以及體味的氣味,那天午後在碼頭邊遇見的森嚴「中國」,本來是我心目中全部的「中國」,如今卻彷彿只是我被太陽曬得昏頭後,被偏見引導而產生的幻象。

『在車站,我立刻發現自己處境的無助,我不知該如何到達那棟房子,也不知道它確切的位置,還帶著一只塞滿書的行李箱(誰叫我有到處買書的毛病),外加四十度的高燒?「麻煩是否可以告訴我,」看到人我就問,甚至拉著人家的袖子或領子。「龐屈街一百一十七號在哪裡嗎?」但是被我問到的人都不耐煩的推開我,匆忙走開。』

我接觸到的中國有兩個。日常生活裡,我不停地在各種場合被人推開,排隊時被插隊,走在人行道上時,後面老是冷不防地有汽車用喇叭驅趕我,命令我不要在人行道上擋了他的路。不是很愉快,嘿!但這畢竟是中國,是有著十三億人口的地方,那麼多人擠在一起,不互相推撞好像也不太可能。但是除了人口超級多,現在的中國脫下毛裝,穿起西裝,談總體經濟,談國際責任,不講「要原子不要褲子」,只談人民幣要不要升值,看起來,這個中國好像真的並沒有那麼不一樣。

「喂!你這邊沒填!」我在官方規定的體檢所等待體檢,剛剛把手伸得高高的,穿過了不斷插隊的人潮頂上,將填好的體檢表擠送進小小的窗口,裡面的女同志馬上指著我表格上的國籍欄大聲嚷嚷,我還沒聽清楚她的淮南口音,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她自己就順手幫我填上了『中國台灣』。

我常常和 T 聊到台灣與中國的緊張關係,也告訴他這件事。T 說他本來一點都不懂台灣與中國的關係,但是當他來到中國,每個人看到他,都要問他對台灣和西藏的看法,他被迫懂了很多台灣的事情。T 告訴我,在市區的環城公園旁有個小地方,可以玩漆彈,他們在那裡放了一張毛澤東的照片當靶,練習射擊,可能吵到了其他人,被告發到公安那裡,公安來取締時,「看見房間裡那張被紅漆污損的毛澤東像,整個人凍結了將近五秒鐘。」T 與他的朋友們這才忽然意識到他侵犯了什麼禁忌。

『我朝著 (克里姆林宮裡的) 元老議會宮殿的方向前進。一開始並沒有人攔我,事實上,我一個人也沒看見,寂靜之中,我甚至聽得見自己腳步聲的回音 (中略) 忽然有兩個人出現在面前。年輕,體格壯碩,穿著灰色西裝。我不知道他們是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完全是一瞬間的事。瞬間、堅定、專橫。其中一人舉起手,給了那個信號:停。就只有那樣,可是看起來非常嚴肅且決絕。他們一個問題都沒問,那是個沒有語言的場景。我站了一會兒,思考我該做什麼,然後轉身開始朝軍械庫的方向前進。

『我走著,眼中閃爍著落日光芒,或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麼慢才看到那兩個年輕人來到眼前。年輕、體格壯碩、穿著灰色西裝,和之前那兩人一樣,甚至是一模一樣的,不過當然是不同的人。其中一人用練習過的姿勢舉起手,示意我停下來。我停下腳步,猶豫了幾秒,但之後我轉向一邊,他們也立刻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要怎麼辦。(中略) 我心裡盤算著,要是我以堅定的腳步四處走動,甚至是以著一種特定的急促,用直線方式從甲地往之前選擇的乙地移動,就可以達到成功的探險。

『但即便是這個方法,還是讓我不斷的碰到兩兩成隊、體格壯碩、穿著灰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就好像,走著走著,我不慎按到某個秘密石頭,釋放出暗藏的彈簧,不斷把一對看起來像雙胞胎的男人丟擲到我的方向,可是一旦後退或轉向一邊時,他們就如出現時一樣迅速地消失無蹤。』

卡普欽斯基在《帝國‧俄羅斯五十年》裡描述的這段克里姆林宮的經歷,具象地說出了我在中國時一直存在的那種感覺。每當我開始以為這個中國並不是好萊塢電影裡那種刻板的可怕國家時,它就會以不同的方式,跳出來,示意我停止,不可以前進,轉向。而且必須絕對服從,沒有任何通融的空間。還有那麼一個中國,我初次在香港的碼頭遇到的那個中國,其實並沒有完全消失,它一直存在,這是個彷彿已經沒有任何禁忌,但其實處處是禁忌的國家。

於是你終於明白,中國和俄羅斯,其實並沒有那麼遙遠。

Posted by chihlinyeh at 樂多Roodo! │20:18 │回應(0)引用(0)閱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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