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進入十一月下旬後，中國淮北的清晨大都是零度上下的低溫，我穿著厚厚的連帽運動衫以及運動長褲，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暖身、拉筋，然後一邊聽著 MP3 Player 裡的流行歌曲，一邊按習慣的節奏慢跑。

如果以自己參加馬拉松的紀錄換算，我半小時大概可以跑五公里左右。比專業長跑者慢了將近一倍，但以業餘標準來看，還不算太差。因為純粹是為了鍛鍊身體，雖然不間斷地跑了十年以上，我並沒有因此而跑得越來越快，始終保持在類似的狀況。除了閱讀，我想不起來自己有其他什麼習慣或嗜好，像跑步一樣，如此穩定地存在我的生活裡。

閱讀和跑步是很不一樣的活動。文字的世界太過多元，無論什麼年紀、什麼心情，我都可以找到適合當時的自己閱讀的題材，隨著年歲更替，生命的演變遂在讀過的書的種類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每次整理書架上那些藏書，都像是在對自己的生命做一次回顧。我可以從裡面看見自己曾經如此努力地找尋生命的方向、尋求感性世界的共鳴、以及試著為不同年紀的不同疑惑挖掘答案。

有些書，當初可能也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目的而選擇它，既不是要安慰失戀時的哀傷，也不是為了幫助自己看穿國家的謊言，純粹只為了興趣，或者那時節剛好被塞在書包裡。它在某一段時間確實地陪伴著我，像音樂一樣記錄下閱讀當時的情境。於是我每次翻開《美麗新世界》就會記起高中閱讀它時，和同學 C 在回家公車上激烈的討論，那記憶如此鮮明，以致於我甚至可以回想起車窗外的延平北路兩側熱鬧的氣氛，以及討論時心裡還掛念著第二天考試的緊張心情。

跑步沒有這麼複雜。太忙的時候，我也曾經想好好利用跑步的時間，一邊跑一邊思考，但身體的單調律動總是很輕易地停止我的思考，當然我也不是完全不想任何事情地跑著，但那幾乎都是「好冷！今天好冷！」、「太累了，今天要不要跑到這裡就好？」之類的想法，最接近『規劃』概念的，只有跑完後該吃什麼早餐的盤算。

如今回想起來，能夠讓我不放棄地這樣跑下去的，或許就是它純粹的「物理性」吧？如果讓我自己選擇，我會主動或有興趣去做的都會是靜態的活動，學生時代還有學校生活引導著，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太過失衡，但是離開學校以後，我遂毫不節制地往單一方向傾斜著，能夠把時間都花在自己喜歡的事情上，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我卻漸漸發現太失衡的結果，對我原來喜愛的東西同樣造成了傷害。

表面上閱讀是很內在的東西，但所有用文字寫下的，都必須能夠對應到真實世界才有意義，不能暸解真切地體會這個世界，那些文字最後會變成一種獨立的符號系統，漂浮在真空裡，失去生命。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終於明白這件事。真實世界無論如何是以其物理性被確立下來的，不能以身體去確實地和它對話，就不能明白這個世界，我沒有其他對話的方式，跑步是我唯一的方式。

要說跑步完全不像閱讀一樣介入我的生命，好像也不盡然。我有許多情緒上的起伏，都是靠著跑步時的放空，緩緩地被消化掉，我不但靠著跑步與世界對話，也靠著它與自己對話，它們不像閱讀時的對話，如此清晰且富邏輯性，它甚至不被我知覺到，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靜默地進行著。但是，缺少了這一塊，我或許就不能順利地走到現在我走到的地方，變成現在的樣子。雖然現在的我不見得是多有價值的存在，也有許多該改進的地方，可是，我本來有可能變得更糟，或者變成其他自己看了也不喜歡的樣子，我至少能夠確定的是我目前並沒有變成自己討厭的人。

關於跑步，我想說的就是類似這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