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有時候會後悔自己開始了這個部落格，我當然很清楚，並沒有每天都期待著這裡出現新文章的人，如果有的話，大概也會給我另一種刺激吧？不過，事實上是沒有。雖然如此，它靜默的存在仍然讓定期在上面更新文章，成為我生活中必須維持的習慣之一。和跑步、游泳、閱讀、逛書店、寫日記一樣，部分是興趣，部分則是貫徹自我紀律，我一直努力地維持著它們的頻率。即使有時候真的倦怠了，也還是勉強著自己和那股倦怠感奮戰，直到我又重新感到那是種享受為止。

這種奮鬥反覆出現多次之後，我也漸漸累積了一些經驗，可以幫助自己更快地擺脫低潮，讓齒輪更快地扣上引擎，把脫鏈的「喀噠、喀噠噠」轉化成悅耳飽滿的「轟轟轟轟」。

可是這次真的不行了。

看完書就得寫點心得放到部落格上，本來是我讓自己得以有素材不停更新部落格的方便法門，結果反而成為莫名其妙的壓力。每次看著剩下的頁數越來越少，我就開始焦慮，於是從八月開始，我常常故意留著書的結尾不看，那不曾被閱讀的最後章節像沒吃完的蛋糕，被我放進冰箱裡，保存起來。當蛋糕多到超出冰箱的容量時，我就把早已失去美味的蛋糕一股腦全丟進垃圾桶，於是我的記憶變成失去了動物的動物園，每一本缺少結局的書，都因為不完整而難以在我腦海裡長久停駐，只有「曾經閱讀過」這回事，像空蕩蕩的籠子一樣，尷尬且毫無意義地存在著。

這種狀況持續了一段時間，自從在派駐地的公寓裡安裝了衛星電視之後，我更是沉溺在看電視的歡樂裡，徹底逃避著。以前從來沒有躲得這麼久，久得足以讓我發現，在我漫長閱讀生命裡不知不覺建立起來的一些習慣或堅持，可能對閱讀本身是有害的，或者說，它們根本妨礙了我好好享受閱讀的可能。

於是我終於又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高中時我在司令台後面，教官室樓上的圖書館裡第一次讀資治通鑑時的津津有味、欲罷不能。歷史故事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書本帶來的樂趣，不管是給小孩看的《吳姐姐說歷史故事》（現在的小孩還讀這套書嗎？），還是偶爾出現在文章裡、掐頭去尾、只不過被引用來加強論證力道的歷史小故事，都能牢牢吸引我的注意。我想再回味一次那種單純的閱讀的快樂，心裡被「想看很好看的歷史故事」的慾望驅使著，在書店裡尋找，找到了剛出版的加藤廣的《信長之棺》和《秀吉之枷》便不肯放手，一口氣翻到結局，完全忘了我下給自己的誡命。

不過我倒是沒忘了以前讀過的日本戰國故事。打電玩「信長之野望」的男孩子們，應該都跟我一樣，把遠流出版的那幾套戰國群雄傳記，列為必讀經典，比起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道統傳承，我們更暸解織田、豐臣、德川三人，接力完成的統一日本的歷史傳承。當時閱讀的那些書，恰如其分地填補了乾癟癟的電玩世界，把天下布武的英雄形象深植在我的腦中，織田信長的各種乖戾行為，長期以來遂和坂本龍馬重疊著，同是超越自己的時代太遠而被世人誤解的巨人。

那其實不是歷史。那只是類似卡通或好萊塢電影之類的東西。

我並不認為相比之下，加藤廣的兩本小說就是歷史。以信長在本能寺挖了地道為基本假設而創作的這幾本小說（包括尚未出版中文版的《明智左馬助之戀》），無論從多麼寬鬆的標準來看，都不可能會是學院裡認可的歷史，事實上，小說本身也只是以歷史推理的類別被宣傳著。

然而，小說還是非常歷史的。這裡的「歷史」指的是作者處理故事時的角度和風格。兩本小說都有主角，但他們都不是籠罩著整個故事舞台的巨大存在，主角以及其中每個角色的活動，全被放置在更龐大的背景裡，隨著加藤廣的筆端，我常常會猛地發現自己眼光不知不覺間已離開了信長或秀吉，穿透了人，欣賞著山水秀麗、雲淡風輕。

這很不錯，過了十幾年了，如果我開心地抱著回味以前閱讀趣味的熱情，買回來的還是當年讀的那種傳記，或許反而會覺得失望吧？幸好我找到的不是這樣的書，也不是汪公紀的《日本史話》那樣的歷史紀事。我彷彿聽見了腦子裡的齒輪慢慢、慢慢、慢慢地又運轉起來，悅耳飽滿的轟隆轟隆轟隆聲響從遠處緩緩接近，我又開始期待下一本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