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妹妹出生那天，安安平靜的世界開始改變。

妹妹是中午報到的，傍晚，我回家收拾夜宿醫院的衣物，車子經過社區大樓前方時，看見洪奶奶正帶著安安在人行道上，沒有和學學、咪嚕互相追趕、嬉戲，也沒有仰著頭和洪奶奶說話。我下車到安安面前，蹲著跟他說，這幾天媽媽要住在醫院，爸爸也得去醫院陪媽媽，所以爸爸媽媽都不能陪安安睡覺。怕他不懂，我說了兩次，安安指著他平常看病的小兒科診所招牌，說：「媽媽在醫院看病。」夜色裡診所的明亮招牌，在安安的眼睛裡閃爍。他聽懂了媽媽在醫院，彷彿也懂得為什麼他會有好些天見不到我們，我哄著他，教他這幾天在洪奶奶家裡要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然後把他的手交給洪奶奶，他果真乖乖地讓洪奶奶牽住，不似平時早晨去洪奶奶家時那般哭鬧，安靜得反常。

回到車上重新發動引擎離去，安安迅速消失在車子後方，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都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身影還一直停駐在我腦中。那麼小的小孩，即使裹了一件又一件厚重冬衣在身上，把他膨脹了一倍有餘，但是和這個世界相比，還是顯得如此嬌小。迎接妹妹誕生的媽媽和我，是離開遊星展開全新旅程的小王子，而安安是被我們留在身後的玫瑰。媽媽和我都不在的時候，如果有老虎或綿羊把玫瑰吃了怎麼辦？沒有人幫玫瑰安置屏風擋風，玫瑰感冒了怎麼辦？我忍不住一直一直這樣想下去，心疼得要命。

媽媽的復原狀況良好，日間我遂可以暫時離開醫院，雖然回家有許多事情要忙，我還是去洪奶奶家接安安回來，讓他陪我洗衣、晾衣、整理信件，我幾乎是把妹妹回家前的三天，當成了舊世界消失前的最後回顧，拼命地想在這幾天抓住點什麼。我陪著安安在「安安的房間」裡「寫功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安安開始把那間玩具房叫做「安安的房間」，並且喜歡在裡面模仿洪奶奶的孫子們寫回家作業的樣子）。或者一起躺在床上，唱歌哄他入睡。或者，我會把安安抱在懷裡，翻著他拿給我的故事書，一頁一頁唸給他聽。

只有我。只有安安。此時此刻，我還沒被分成兩半，安安仍是我的唯一。

然後，妹妹回家了。媽媽僅存的體力幾乎只夠照顧妹妹，有時候怕安安手腳不知輕重，會不小心碰傷了她，媽媽懷抱著妹妹時，還得稍稍避開他。安安被禁止在妹妹旁邊打噴嚏、禁止爬上嬰兒床摸妹妹、禁止打擾好不容易睡著的媽媽、禁止大聲說話吵醒妹妹，「安安的房間」則借給幫媽媽坐月子的阿姨暫住，所以安安也被禁止隨意進去玩玩具或「寫功課」，如果想進去，必須徵得阿姨的同意。

媽媽沒辦法出門，只剩我可以帶安安出去散步。安安不是喜歡整天待在屋子的小孩，在家裡待得煩了，他會主動要求我們帶他出去。少了媽媽可以帶他出門，他對出門的期待似乎更殷切了，偶然聽我說了類似準備開車出門的話，他一馬當先衝到書房，墊起腳跟把手往書桌上摸索一陣後，拿了桌上的汽車鑰匙給我，抬頭看著我，兩手高舉說：「爸爸開車。爸爸開車。」期待的眼神讓我捨不得告訴他，其實爸爸並沒有打算開車外出。垃圾車的音樂傳進來時，安安也會變得很興奮，老催著我帶他去看垃圾車，週末的垃圾車阿伯收完垃圾上車後，笑著對安安揮了揮手，安安很開心，回家反覆告訴躺在床上休息的媽媽說：「垃圾車阿伯對我笑。」身體虛弱的媽媽聽了一頭霧水。

這是妹妹出生後的第一週。沒有媽媽，我和安安怎麼也不完整。然後，我們還要開始習慣，沒有妹妹，同樣不完整的嶄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