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十月初的週末早晨，被安安折騰了一整個禮拜的媽媽，還在睡覺補眠，為了讓媽媽好好休息，我牽著安安的手出門，到附近的漢堡店買早餐。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稍走動幾步就微微出汗，在旁邊走一步、跳一步的安安，不對著誰、自言自語地說著：「好熱耶！」我這才發現安安最近說話已不再只是單純地模仿我們說出的聲音，他說話，因為他有話想說。

安安會想要說話跟我們溝通，表達他的要求，這些要求，幾個月前都還是以哭聲傳達。晚上睡覺前，他一邊喝著睡前的牛奶一邊說：「腳腳的棉被。」這是告訴我們幫他在腿上蓋棉被的意思。想噓噓時，他則急切地拉著我或媽媽的手，說：「大便了！大便了！」大小便在語言裡的分別，安安還分不清楚，也不知道被他在句尾加上「了」的句子，其實是完成式而非祈使句。對語言還如此生疏的安安，卻不停地對四周的人說話、提出各種要求，像玩弄剛到手的玩具似的，練習著語言的溝通方式、並體會其力量。

以及其無從著力。

我換好衣服，出門前和他說再見，他說：「不要把拔上班。不要把拔上班。」眼看著我仍繼續往外走，怎麼說都沒用，於是嚎啕大哭起來。一下子倒退回他還不懂得說話時的模樣，哭得令人心碎。每天上班都像一場生離死別，為了減少他情緒上的波動，我於是習慣了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出門和回家。回家打開大門時若不小心讓聲音大了些，我會聽見臥房裡傳來安安說：「把拔回來了！把拔回來了！」或許是媽媽不理他，本來平鋪直敘的語調漸漸變得急迫：「把拔回來了啦！」，然後，是安安自己從床上爬下來的聲響（現在的他上床下床速度可真快，無法想像幾個月前，他還只能讓我們抱他上下床），我都還來不及脫下鞋子，就看見安安衝過來，站在離我兩公尺的地方，眼神熱切。

他和我不一樣，他還沒有學會為了保護自己而掩藏自己的真實感受，我看著他的熱切眼神，總擔心如果以後別人不把他的熱切渴望當一回事，並且利用了他的渴望，辜負了他，該怎麼辦？在這個星球上，過早揭出自己的底牌是很危險的啊！我想教他這些，但是看見他自得其樂地爬上客廳板凳，開心得像個世界之王似的笑著：「我的腿腿很高興。」又覺得不捨。沒有戒心就沒有戒心吧，管他的。

我熱情地回應著安安的熱切眼神，用力抱起他，告訴他把拔很愛安安，逗著他問：「安安是臭安安嗎？」「不是！」「那安安是什麼安安？」「安安是寶安安。」有時候我還可以追問下去：「安安是寶安安嗎？」「不是耶！」「那安安是什麼安安？」安安的眼睛彎得像月亮，笑瞇瞇地說：「是水汪汪。」『水汪汪』是我和妻看見安安眼睛如此晶亮可愛時，忍不住讚美的說詞，沒想到他就這麼聽了進去，並且在答話時用來稱呼自己。我被他逗得大樂。

這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嬰孩，並不只是我們複雜成人的簡化版本。脫離全然無知和單純模仿的階段之後，他就迅速地朝著我無法完全理解的獨立個體演化著，他有自己觀察的心得，也有他獨特的思考邏輯。好幾次，安安忽然變得安靜，怎麼逗他都不肯笑，也不願回頭看我，只肯自顧自望著窗外。所以，他甚至會憂鬱。

僅只是兩歲而已啊，他已經讓我提前品嚐到他必將成長、並且離我遠去的苦澀了。生命如斯。逝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