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雨雪霏霏的季節過了之後，合肥的飛塵變得更加肆無忌憚。這個城市有太多工程同時進行著，從市郊移動到市區，得經過四、五個建築工地以及三條正在整修的公路，怪手忙碌地從土裡挖出馬路上的行道樹、把原本鋪設的水泥路面震成碎石，而且義正嚴詞地拆除了道路兩旁的屋舍。我忘了關上計程車的車窗，不過幾分鐘，眼鏡的鏡片上就沾滿了灰塵。

幾天前還被矮舊樓房、人行道、慢車道、行道樹、快車道各種人工建物以及標線劃分出的界線，現在全都消失了，城市一下子回到蒼茫大地的混沌狀態，前後左右的簡單方位，忽然變成三百六十度的無限可能。我搭的車子在自行車、拖板車、電動車、摩托車、計程車四面八方自由行走的汪洋大海裡，把遙遠地平線那頭的建築當作北極星，奮力向目標划行。

我應該被這團混亂激得心浮氣躁的，可是沒有，我反而想起了小時候家裡大掃除的場景。

父親是個十分規律的人，特別是針對我們兄弟，上學、複習功課、作息，這些都是不能被任意擾亂的。那時候父親聽說了每天喝一杯牛奶有助於兒童的成長，於是規定我們每天晚上九點要喝牛奶，時間一到，他便嚴厲地盯著我們把奶粉倒進杯子裡的熱水、攪拌、喝完，這習慣從國中一直持續到我們高中畢業。與喝牛奶相比，靠著學業優異而脫離貧困的父親，對課業的重視更是不可動搖，複習當天上課的內容以及預習第二天的課程，不是來自學校老師的耳邊風，是在父親的監督下每天必須實踐的日課。為了不讓我們兄弟兩的心情受到影響，很長一段時間裡，父親排除了所有的應酬，每天準時回家，他以身作則地讓我們同樣每天準時吃晚餐、準時攤開書本、也準時睡覺。父親的誡命似乎也改變了我的生理時鐘，在離家獨自生活後，夜裡沒有回家坐在書桌前都會讓我莫名地焦慮不安，過了很久很久，我才能夠坦然地在夜晚外出遊玩。

可是這個鐵鑄的規律也有放假的時候。過年前要大掃除，父親自己沒辦法搬動所有的東西，於是他會讓我們兄弟倆幫忙，從房子裡各個角落整理出來的累積了一整年的雜物，這天都被大方地堆放在桌上，桌子堆不下，於是地面也因此擁擠著，平日為了讓我們專心唸書，除了課本和參考書之外，桌子上什麼都不能放，因此光是看著那些忽然多出來的雜物，我心裡就已經有了很濃烈的節慶氣氛。

這時候是不可能讀書的了，反正寒假也沒有考試，於是我們可以藉著外出去丟垃圾或到雜貨店買菜、買醬油、買雞蛋、買米酒的時候，順便去附近的田裡騎腳踏車，或是衝往漫畫書店裡很快地翻完一本漫畫，然後才興奮地回家，等著下一個可以讓我們出去鬼混的任務。

這種忙碌的日子裡，父親的脾氣往往比平日更容易生氣，可是我們反而更不怕他。平日他生氣，我們只能坐在他身邊戰戰兢兢聽他訓話，防備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責打，可是大掃除時只要他生氣，我們就可以自己從一團混亂裡找出事情來幫忙，例如自己決定該把大型垃圾拿到巷口等垃圾車，或是根本沒有交代就離開。父親是被困在籠子裡的獅子，再怎麼怒吼，都只是讓站在籠子外的我們很開心地被嚇到，然後嘻嘻哈哈地跑開。

就像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文革把平日父母、老師、學校、街坊大嬸、社會的管教都拿開了之後，馬小軍所感覺到的無限自由。如果不是這種「秩序」短期的放假，過年過節其實是沒什麼意思的。

計程車還在混亂的車陣裡，外頭的行人艱難地踏在如小山般的碎石堆上行走，我看見本來應該直行至街角再九十度轉彎的路線，讓許多人改成截彎取直、踩過本來應該是公寓的地方而去，我看著，心裡升起了下車跟著一起橫衝直撞的衝動。去走走，或許我還可以回想起更多過年時的故事，可以回想起更多小時候還緊緊跟家綁在一起的日子，那個有爸爸媽媽頂著、管教的家。

想起來，我已經離開那個家好遠好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