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葛林斯潘的那本《我們的新世界》擺在書櫃上好一陣子了，始終沒有翻開來看過，倒是在香港機場買的《Greenspan’s Bubbles》讓我興致勃勃地一頁接著一頁猛讀，單從這裡，就很可以看出我對「新經濟」或葛林斯潘其人的評價。像我這樣對他有意見的人不在少數，當然，對他讚譽有加的人更多，直到今日，葛林斯潘得到的評價仍非常分歧，唯一的共識大概就是，葛林斯潘在聯準會主席任內對美國經濟乃至全球經濟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共識，當然是有其背景的。二十世紀後期，經濟學家越來越相信經由控制貨幣供給量，我們可以像控制汽車一樣精確地控制經濟。把利率降低，水龍頭就被鬆開，貨幣會嘩啦啦地流出來，流竄到各種消費、投資，使經濟活絡，反之則會讓使用貨幣的成本上升，以冷卻過熱的經濟，避免泡沫產生。如果控制貨幣供給量是景氣循環奧秘的解答，那麼，手中握有升降利率權力的聯準會，自然應該是經濟世界的中心，聯準會主席也理所當然該登上經濟世界的神壇。

然而，到底貨幣政策與經濟成長之間的關聯性有多強，其實仍頗有爭議。其中的關鍵在於我們無法確知貨幣政策的效果遞延時間。沒有任何實驗或是理論可以告訴我們，貨幣政策的效果是立即反應、還是必須等待半年、抑或一年，才能見到結果，因此，即使我們早已累積了大量聯準會貨幣政策以及經濟數據的歷史紀錄，還是沒辦法由此推出柯林頓政府任內的經濟榮景，與聯準會歷次貨幣政策的明確關係，更不可能像物理學或數學一樣，得出一個以利率水準為輸入值的景氣預測函數。

評斷葛林斯潘功過如此困難，正是由於上述貨幣理論的缺陷。如果我們相信貨幣政策的效果立即且明確，1990 年代的擴張與後來的華爾街泡沫便可以被分開對待，前者是貨幣政策的成功典範，後者則是來自一連串操作失誤（對華爾街來說，這些失誤就是連續升息的意思。），反之，若貨幣政策的效果是累積性的，且需要一段時間才會發酵，1990 年代的擴張便是為後來的災難累積柴火，崩盤不是因為升息，是因為之前的長期低利率導致的泡沫，那麼葛林斯潘便只有過而沒有功了。William A. Fleckenstein 在其著作《Greenspan’s Bubbles》裡，當然也試圖從他自己對貨幣理論的理解，去評論葛林斯潘，然而正如前述，這部份的評斷在經濟學自己有定論之前，大概都只能流於各說各話的局面。

這本書裡比較有意思的，是把葛林斯潘的所有公開談話以及在聯準會的內部談話找出來，和他為自己作歷史定位的《我們的新世界》互相參照。經由 Fleckenstein 的文字呈現出來的葛林斯潘，是個在聯準會主席任內有機會做點事情時，選擇忽略形成中的經濟泡沫，下台後則試圖改寫歷史、撇清自己在兩次經濟風暴裡的責任的人。

以他對經濟泡沫的發言為例，隨著葛林斯潘主導的聯準會不斷降息，在納斯達克上市的科技股股價迭創新高，面對這些動輒單日上漲一倍的瘋狂股價，屢屢有人提醒，必須小心經濟泡沫，但葛林斯潘始終認定這些股票的價值並沒有被高估，原因是新科技使生產力上升，股價反應的僅是前所未有的生產力高度成長，他如此解釋不斷飆高的股價：「Indeed, one possible explanation for the remarkable performance of the Nasdaq in relation to the Dow – this extraordinary negative correlation that Bill Poole put his finger on – is that we have in the market’s evaluation process for the existing capital a clear indication that capital is moving out of the older technologies into the new.」(p.95) 事實上，直到 2004 年左右，他都認為我們根本不可能明確定義經濟泡沫，無法定義的東西，自然也就不存在，更加談不上如何處理。他在 2002 年的演講裡是這麼說的：「it was very difficult to definitively identify a bubble until after the fact – that is, when its bursting confirmed its existence.」(p.21) 簡單的說就是，除非災害已經發生，否則聯準會不可能發現泡沫存在。

這和我們期待的聯準會很不一樣，對吧？

讓我們訝異的是，根本否定泡沫存在的人，日後卻宣稱他曾經努力與經濟泡沫奮戰：「we tried that in 1994/95 and failed. We learned that the Fed could not incrementally diffuse a bubble. We tried in 1994 when we raised interest rates – you remember – even by 75 basis points. It was highly disruptive…. And in the end, we failed.」(p.23) 這才是真正的葛林斯潘。

爬梳葛林斯潘的發言之後，Fleckenstein 還指出了葛林斯潘的另一個問題：他太重視股市而非總體經濟的表現。華爾街的投資人都知道，葛林斯潘總是會出來拯救股市，他們甚至有個專有名詞，叫做 Greenspan Put，意指他對股市的援助。葛林斯潘自己也從不掩飾他對股市的關心，2001 年初的降息是很好的例子。

當時的數據都顯示經濟有了大問題，可是葛林斯潘在 2000 年十二月十九號的例行會議裡並沒有任何動作，他反而在 2001 年一月三號突如其來地召開會議宣布降息，這短短的十幾天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並不是經濟環境產生了什麼重大變化，讓葛林斯潘覺得他不得不出手緊急處置的原因，是股市的連續重挫。就在他宣布降息兩碼的五分鐘內，S&P 指數像火箭升空一般，往上漲了百分之五。我們並不是說聯準會不該對股市伸出援手，股市是經濟的指標之一，恐慌性重挫的股市最終還是會對整體經濟帶來不好的影響，然而過度地以股市為唯一的指標，甚至過度重視證券分析師對經濟的意見，卻是葛林斯潘獨有的特色。

拉長時間來看，葛林斯潘不止製造了科技股泡沫，也同時製造了後來次級房貸的房地產泡沫，他佔據了最有機會改變一切的位置，卻掉以輕心，對危機視而不見，我想，這也是這本書為什麼有了一個 The Age of Ignorance at the Federal Reserve 副標題的原因吧？！那的確是個聯準會掉以輕心的年代！

可能有人會想找這本書來看，我把書的相關資料附錄於下：

書名：Greenspan’s Bubbles: The Age of Ignorance at the Federal Reserve
作者：Fleckenstein, William A./ Sheehan, Frederick
出版社：McGraw-Hill
出版日期：2008年01月16日
語言：英文 ISBN：0071591583
美金：21.9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