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我是個重度的文字使用者。這並不是指我很喜歡閱讀、或很喜歡書寫這類使用文字的方式，我的意思是，我幾乎沒有辦法在不倚賴文字的情況下去理解這個世界。

特別是在面對圖像的時候。

每次參觀美術館都讓我非常挫折，看著掛在牆上碩大無朋的畫作，或是被擺放在空曠場地正中央、聚焦燈光下的雕像，我都苦於無法抓住心裡那虛無縹緲的感覺，腦子裡更大的聲音是關於作品在美術史的定位、創作的過程或作者的背景，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情感，我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也試著向一些分析藝術作品的書求救，然而大部分的書，都和我那不中用的腦子一樣，只會分析作品的歷史地位或是畫技上的突破，頂多再談談作品裡的諸多象徵符號。然後就結束了。到底這幅畫讓我停駐在它前面、徘徊不去的魔力從何而來，讓我說不出來卻橫亙心中的悶悶的感覺又是什麼？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或教我怎麼跟它相處。

直到遇見約翰‧伯格的這本《另類的出口》。

與約翰‧伯格其他理論性的作品不同，這是一本散文集子，用文字精確地描述了他面對藝術作品時的感覺。首篇裡他先描述了他收藏的薩馬拉提的攝影作品，「我常把這些照片從紙夾中取出，給來訪的朋友們看。他們通常先倒抽一口氣，而後仔細凝視，露出笑容。他們注視照片中的場景，比觀看一般攝影作品的時間來得久。......他們從不用言語表達他們溢於形表的歡喜之情，因為那是一種秘密的歡喜。他們只是仔細觀看，牢記於心。牢記什麼？」牢記什麼？從這一句問句開始，約翰‧伯格試圖尋找出這些攝影作品到底有些什麼，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目光，他的心。

薩馬拉提的作品總是有一條狗，那或許不只是攝影家建立品牌的噱頭。對我們而言，日常生活裡的絕大部分都是熟悉的景象，但即使是如此平凡的景物，也總有某種時刻，我們會忽然覺得這已看過千百遍的景物，似乎又意外地令人感到新奇。約翰‧伯格說這種突然撞擊而來的新奇感覺是來自於「我們很可能突然間、意外地、最常在半明半暗的瞥視中，捕捉到另一種可見的秩序，跟我們的秩序交會卻又無關。......我們所習慣的可見秩序不是唯一，它與其他秩序共存。」(p.13) 拔足奔跑、嗅覺敏銳、聲音記憶發展成熟的狗，是專於這些空隙領域的天生行家。「或許是一條狗引導這位偉大的芬蘭攝影師前往這些照片的拍攝時刻與地點。在每張照片中，人類秩序依然在望，卻不再是中心所在，正悄然溜去。空隙已然敞開。」(p.14)

這就是約翰‧伯格在這本集子裡絕大部分作品的風格了。把他那清醒、理智的論述一層一層剝開來，裡面就包著他對眼前作品的熱情。

然後我也終於有點明白，我可以怎樣用思維去感覺了。更重要的是，我仍然可以當個重度文字使用者而不會錯過這個世界其他值得珍惜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