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2008

約翰‧伯格與尚‧摩爾 -- 《另一種影像敘事》

每讀完一本書,都得經歷一次欲走還留的心情掙扎。有點像旅行,不管景緻多怡人,在這裡遇見的人如何有趣,旅者最終還是得離開,走向可能更加美好的下一站。旅者心裡雪亮,再度造訪此地的許諾幾乎沒有成真的機會,離開便是永別,於是,我舉步維艱,一步一回頭,想在把書放到書架上之前,再好好看她最後一眼,牢牢地把書的內容記在腦海裡。這一篇文字,就算是我對《另一種影像敘事》的欲走還留。

這本書是約翰‧伯格 (John Berger) 與尚‧摩爾 (Jean Mohr) 合作的一本極難歸類的書,有攝影家對攝影經驗的紀錄以及反思、有對於影像敘事與文字敘事之間差異的理論分析,也有運用了近一百五十照片所做的敘事實驗。

照片比其他視覺影像更直接地呈現了已然消逝的事物,這使得照片作為一種事實、一種證據的地位,完全無法被替代。然而,事實本身並不構成意義,「一個被相機所拍攝下的瞬間,唯有在讀者賦予照片超出 (extending) 其紀錄瞬間的時光片刻,才能產生意義。當我們認為一張照片具有意義時,我們通常是賦予了它一段過去與未來。」(p.95) 照片比文字更仰賴觀者的詮釋,更需要觀者具備對照片裡影像的背景知識,文字不需要,文字有自己說明自己的能力,因此,無論觀者對照片的理解有多深入,相比於文字,照片所能呈現的意義仍是含混曖昧的,對約翰‧伯格而言,『含混曖昧』並不算是缺點,他甚至期待著:「這種含混曖昧,是否可能啟發出另一種影像敘事之道 (another way of telling)?

在進行影像敘事的理論與實驗之前,約翰‧伯格先分析了它的歷史發展。

照相機發明於 1839 年,那時孔德 (Auguste Comte) 才剛完成他的《實證哲學教程》,相機、實證主義以及社會學的共同之處,除了它們都產生於相同的年代,還在於它們「全都信奉科學家與專家能夠紀錄可被觀察,且可被計量的事實,這些收集來的事實不斷累積,有一天能夠構成人類對自然與社會的總體知識,人類也能夠藉此知識來統理自然與社會。」(p.103) 然而,實證主義的天國最終並未降臨人世,它被轉型成全球範圍內的晚期資本主義,在這個系統裡一切存在之物都以商品的形式,變成可被計量的數字。不可被測量的、無法被消費的個人主體性,則被視為無用之物,社會唯一認可的,是身為個別『消費者』的夢想。

現今攝影術的使用方式,正開始並確認了這種對主體性社會功能的壓抑。當代攝影作品混淆了作為科學證據的照片,和作為傳播工具的照片,把兩者所呈現的『事實』本質等同起來,並主張「若某件事物曾是 (仍是) 可以被看見的,它就成為一個事實,而事實中蘊含著唯一的真理。」(p.104) 表達人類切身情緒的流淚或歡笑的照片,在攝影所呈現的『那種』真實秩序裡,就這麼被等同於物質世界裡的火山或建築物的照片。於是我們知道,否認照片裡蘊藏著與生俱來的含混曖昧,與維持否定主體性的真實秩序,兩者其實緊密相關。

然而,事情從來都是辨證性地存在著的。照片在公領域裡被用來否定個體性,但在私領域裡卻被反過來成為人們抵抗歷史暴力的方法。當代世界變化的速度,遠快於個體生命的短暫歷程,歷史變得朝生暮死,不再像過去的歷史一樣象徵著永恆,連帶的也使得那些曾讓人們產生一種名之為『永恆』感覺的各種個體經驗,被歷史徹底否認。若不是這些被人們放在自己的床頭或桌面上、紀錄了點點滴滴生活經驗的照片,人們所珍視的生活片段將只能從過去超越性的社會性存在,變成孤立隔離的個體私密經驗。

從意識型態出發,將照片視為實證主義終極且唯一真理的具體證據,以及俗民式的私己用途,將照片視為主體內心情感的具體化展現,約翰‧伯格在書裡指出了這兩種攝影的用途之後,他開始了探討『影像敘事』之旅。約翰‧伯格所說的影像敘事並不是把它當作語言敘事的其中一種分支,它是種語言,卻又異於我們所熟知的『語言』,約翰‧伯格稱它為『半語言』(half-language)。『半語言』的基礎是事物的外貌,人們觀看事物,既看到了世界裡形形色色的多樣變化,也在各種不同的事物之間觀察到彼此間的相似性,「事物的外貌,既區別又合併事件。」(p.115) 就像大腦裡專司語言的左大腦與專司視覺系統的右大腦互相對稱存在著那樣,人類本來就習慣於同時悠遊在語言和影像的宇宙裡,直到笛卡兒哲學革命,一切才被改變了。自此之後,重要的不再是事物外貌的彼此關聯與相似,重要的變成是測量與差異。除非藉由個人靈性的探針,也就是理性來探究,否則純然的物體本身,已不能夠傳達訊息了。

從此,現代科學變成可能,但被剝除掉本體論功能的視覺,在哲學領域裡則被歸屬到美學的領域裡。美學,是對影響個人感受的感官認知進行探究。關於事物外貌的解讀,因此變得斷裂破碎,它們不再被視為一個表意的整體,也就是不再被視為一套完整的語言系統。

為了把視覺系統的影像敘事重新建立起來,約翰‧伯格試圖另闢蹊徑以消除實證主義的攝影詮釋對人們的影響,他所憑藉的便是前笛卡兒哲學的『觀看的方式』(這正好是他另一本書的書名)。在約翰的理論裡,越好的照片,越能夠在相同的篇幅裡容納更多的資訊量,而其資訊量的多寡,除了攝影師在拍攝那一瞬間所決定涵攝到鏡頭裡的那些景物之外,更重要的是觀者對其瞭解的程度。當照片裡的事物能夠引發觀者辨識出一些過去經驗的記憶 (那照片或者果真是紀錄觀者自身的生活,也或許,照片裡的事物外貌與觀者的生活經驗有著相似性而引起觀者的聯想,這都無妨),照片影像原本含混曖昧的狀態,就會被打破,觀者個人的生命經驗可以填補攝影所漏失的時間上的前後脈絡,這時,『半語言』遂能表達出清晰明白的意義。

相對於約翰‧伯格對影像敘事的歷史性考掘,他對抗實證主義的企圖其實是失敗的。商業攝影或政治宣傳影像之所以如此有力,除了借助於人們對影像真實性不假思索地全面信任之外,還需要依靠人們在觀看時的聯想,廣告裡藉著美麗的女子品嚐美酒的模樣推銷酒,美麗女子的影像迅速召喚了人們心裡『美好』的概念,因此,越是在個人經驗領域裡有過與美麗女子相處的美好經驗的人,廣告對他的影響力越大。個體在抵禦廣告攝影時,其不牢靠可見一般。然而約翰‧伯格卻把他的抵抗力量放在個體對影像的詮釋上,這樣對抗的成功可能,我想是不高的。

總算把這本書好好整理過了,不管怎麼欲走還留,寫完之後,我還是會把這本書放在書架上,等待不知何時才會發生的重新閱讀。旅行時見過的風景不管經過多久,都還是清晰地保存在腦海裡,可是閱讀過的內容,隨著時日久遠,總是要一點一滴地被遺忘掉,想想,還真是令人感傷。

Posted by chihlinyeh at 樂多Roodo! │00:46 │回應(4)引用(0)閱讀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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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看到 尚‧摩爾 (Jean Mohr)
還以為是 Sean Mohr 的筆誤
查了一下...
奇怪
Posted by 路過 at June 2,2008 12:09

文始形容的那感覺真是傳神,當初看完電影新天堂樂園後也有這感覺。
Posted by 雨果 at June 3,2008 00:28

可以建議你再看一下米蘭昆德拉的簾幕嗎? 他把同樣的歷史用來詮釋小說的進展. 對照而讀, 也許也不錯? 故想聽聽你的意見, 也許有機會討教一下
Posted by didierlin at August 23,2008 02:35
我會去找來看看的,謝謝您的推薦喔。
Posted by 米格魯 at August 23,2008 08: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