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從日劇說起好了。最近頗著迷於福山雅治主演的「伽利略」。劇裡雖然沒有明說他是什麼學科的准教授，不過從他每次思考時都得動用許多數學算式看來，大概不會是化學或生物相關領域，或許是物理，物理學裡頭到底有什麼神奇的定律，可供他從「被害人的畫作裡曾出現過兇手家的屋頂和棕櫚樹」的已知條件，推導出「兇手與被害人曾有過外遇關係」呢？我怎麼都想不通。不過這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困擾，每當福山雅治有所發現而開始進行數學推導的音樂響起，我還是會忍不住跟著開心起來，並熱切期待著音樂結束時，他用手推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說「我明白了！」的帥氣模樣。

偵探小說最讓人興奮的大概就是這種時候吧？！看來很重要的證據，原來只是兇手為了掩人耳目而故佈的疑陣，而初時被認為瑣碎、無意義的碎片，在整個拼圖完成瞬間，才發現其實是最重要的關鍵。我們發現的不只是真相，而是一個新的世界，是從來沒想過的觀看世界的方法。

這幾天交替看著《瘋足球，迷棒球》(National Pastime) 和「伽利略」，我漸漸感到兩者帶給我的其實是很類似的愉悅經驗。

我本來不看大聯盟比賽的，都是些不認識的人打球，沒意思，後來有陳金鋒、有曹錦輝、有郭泓志，當然，還有王建民，我才漸漸從洛磯、道奇、洋基一路往外摸索著。曹錦輝的選擇權被使用完畢而必須釋出時，我才知道在小聯盟與大聯盟之間的升降其實是有規矩的。也是因為整天擔心著我們的球員是否能夠繼續留在球場上，於是知道了二十五人名單、四十人名單、傷兵名單。今年三月，台灣的球迷大概又對薪資仲裁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這麼些規則、運作、名詞，在我的棒球知識裡，原本零零星星地散落一地，《瘋足球，迷棒球》從運動經濟學的角度切入，重新敘述了大聯盟 (還有足球聯盟) 的發展歷史，我因此對習以為常的那個棒球世界，有了奇妙而陌生的全新感受。

奧運資格賽與大聯盟熱鬧開打之際，人在中國，看不到現場轉播，只好頻頻打電話詢問戰況，賽後則上網以相關文章、新聞解饞。棒球版圖不包括中國，這地方的觀眾連打擊率該如何計算都不知道，自然沒有電視頻道會花大錢向大聯盟買轉播權，事實上，除了北美、中美洲以及太平洋周邊的少數國家，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主要運動都是足球，而非棒球。

棒球本來也有機會和足球一樣成為世界性的運動，足球的傳播和十九世紀大英帝國殖民地遍及全球當然有很大關係，但棒球在 1870 年代成熟之際，美國的勢力也同樣深入包括遠東及中南美洲在內的環太平洋區域，卻終於沒能像大英帝國一樣讓棒球在它的勢力範圍紮根。它之所以錯過往外發展的契機，不全然是因為美國的海外勢力不如大英帝國，真要探究，美國的重商主義或許是更重要的因素。

與足球不同，棒球很早就從彰顯社會地位的紳士運動 (就像英國的板球) 轉變成競賽性運動，1871 年純商業化的「國家職業棒球員協會」成立後，職業與業餘的管理機構正式分離，職業棒球聯盟越來越專注於提升獲利。為了避免在相同城市裡有太多球隊搶食市場，也為了規範優秀球員節節上升的薪資，緊接在「國家職業棒球員協會」之後成立的「國家聯盟」創造了許多至今變動不大的規定：與球員簽定合約以限制流動、將球員排除在管理階層之外、人口七萬五千人以上的城市才可以擁有球隊、新球隊加入需經過嚴格審核以及繳交高額加盟金等等。相對於足球管理組織，以國聯為首的諸多棒球聯盟組成的是一種封閉式的架構，為的是可以嚴格控制生產過程以管控市場的供需。這個架構過於封閉，以致於無法平順地包容其他國家的棒球運動，加上忙著賺錢的大聯盟也無暇顧及棒球推廣，甚至不願意為了極具宣傳效果的奧運而有所妥協，棒球在先天不良、後天失調的情況下，也就只能侷限在少數區域之中了。

國聯創造了一種有利於職業運動卻不利於傳播的封閉性組織，它後來陸續面對許多大聯盟等級的新聯盟挑戰，但這些新的聯盟不是被打垮，就是被國聯合併，最後只剩下國聯跟美聯並存至今。大聯盟的成功是一種矛盾的成功，它壟斷了棒球比賽的市場，也壟斷了球員的勞力市場，是美國國被唯一不被反托拉斯法規範的企業。大聯盟是這麼說服大法官的：「棒球不可能只靠單一球隊就能存在，聯盟內所有球隊共同努力，使賽事更加精采，是聯盟成功的先決條件，也是對消費者最有利的。開放競爭只會使球隊之間差距拉大，戰力失衡，基於此，對市場作某種限制是必須的。透過限制反而能創造更有力的聯盟。」

大聯盟或許真的很在乎戰力平衡，不過，它更在乎的其實是如何控制成本、提高收益，很多制度到底是為了『戰力平衡』還是為了壓抑球員薪資成長，並不容易區別。1965 年大聯盟採行的弱隊優先選秀制 (reverse-order amateur draft)，如今一般都被視為是協助弱隊補強實力、以避免強者恆強的策略。然而依據詹姆士指數，戰力平衡自 1910 年代開始便穩定成長，並沒有任何迫切的理由需要針對戰力平衡實施改革，反倒是大蕭條及二戰過後，球員簽約金持續上漲，到 1951 年，球員簽約金總額 (單指簽約金，尚未包括薪資) 已佔大聯盟收益的百分之十四，選秀制實施後，業餘球員面對眾多球隊互相競爭的情形不再，簽約金停滯不前的效果甚為明顯。加州天使隊 1964 年簽下瑞查特(Rick Reichardt)時的簽約金是二十萬五千美元，直到 1980 年才被紐約大都會簽史卓貝瑞(Darryl Strawberry)的二十一萬美元超過，簽約金足足有十幾年停止成長。

循著大聯盟企業經營的思維脈絡，許多制度都被一一串了起來，胡金龍的打擊率或王建民是否能夠壓下防禦率當然還是很重要，但在那之外的世界，也第一次完整地進入了我的視野。我好像又回到小時候，躲在床上看神探白羅如何抽絲剝繭的日子，夜越來越深，可是世界卻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大。

這樣看棒球，其實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