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8
重返多瓦悠蘭
閱讀奈吉爾‧巴利的人類學田野調查筆記向來是有趣的,特別是當我身在一個對文明的期待與我生長的島國頗不類同的地方時。
人類學的對象並不總是非洲原始部落,依照李維史陀後來的定義,其目的是為了尋找人類共同的思維結構 (這當然特指結構主義人類學,除了這種人類學,我也沒讀過其他人類學啊!),既然是探索普同性,理論上任何人種都可以被納為研究對象。事實上,這位老先生雖然老往非洲做田野,他的神話研究卻一點也沒有侷限在非洲部落的神話系統。所以,中國當然也可以是人類學的研究對象。
我想說的是,每當我在中國的人行道上被汽車按喇叭驅趕時,或是在餐廳裡和老是搞錯我點的菜卻還和我爭辯的服務生時,我都努力假裝自己正在做學術性的田野調查,我需要觀察、分析、紀錄,就是別生氣。相對於巴利在多瓦悠蘭的經歷,我的處境並不特別艱困,至少我的機位不會被航空公司重複賣出三次,在中國接觸到的人不會一直打我口袋裡的錢的主意,我的腳也不會被水蛭咬傷、或是為了擺脫跳蚤而被狠狠挖出一塊肉。
如果這樣的環境都不能阻止他「重返多瓦悠蘭」了,我有什麼不能在這裡生存下去的道理呢?
奈吉爾‧巴利這次回多瓦悠蘭,是為了觀察多瓦悠人即將舉行的割禮。凡是因為閱讀馬凌諾斯基或李維史陀而對田野調查抱持浪漫幻想的人,都應該好好閱讀巴利的書,於是我們會明白,田野調查裡絕大部分的時間可能都不像我們印象中的專業學術工作:拿著錄音筆與村裡的人進行訪談,對許多文化行為進行拍照或其他方式的紀錄等等。田野生活裡碰到的會是老想敲竹槓的計程車司機、一看見白人就湧上來推銷女人的皮條客、老想從你身上挖出一些錢的當地土著以及搞不清楚割禮到底什麼時候會舉行的酋長。
總之,觀光客會遇上的,人類學家都無法避免。差別在於,觀光客花自己的錢旅遊,被騙、被拐、沒有收穫,頂多摸摸鼻子認了,但是人類學家的旅費是研究協會補助的,他和我一樣得報帳。十九世紀萊佛士在英國東印度公司服務了十五年,為英國建立了新加坡這個據點,不過他就是沒有處理好報銷事宜,搞得自己過世後還讓遺孀不停地被東印度公司要求必須交出從公司溢領的開銷。這真是惡夢。巴利書裡至少就有兩段處理了無法報銷的可怕想像,可見其重要性。
話說巴利剛到多瓦悠蘭,馬上去拜訪酋長以尋求協助。起初他禮貌地站在院落外大聲擊掌,以當地的禮儀向裡面告知有人拜訪。沒人回答,蒼蠅嗡嗡飛過,山羊打嗝。不得已他只好從拘泥形式的高標滑落,張口大喊詢問是否有人。仍然沒有回應,至此他只好放棄所有禮節規矩,直接推開圍牆入內。牆內一派荒涼,完全是人去樓空的景象,這讓巴利忍不住想像他必須呈給提供研究經費的協會如下的報告:「研究者造訪北喀麥隆多瓦悠人,調查他們的割禮儀式,不幸,無人在家。」果真如此,那就太糟糕了。
幸好酋長只是躲在某個角落睡覺,但最後的結局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經歷了漫長的等待與準備工作,割禮儀式停止舉辦,『我好不容易籌到錢,大老遠跑來記錄一個結果不舉行的儀式,我的心煩、懊惱甚至尷尬都是可想而知。我必須交代帳目、提出辯護 (真實的或捏造的)。遲早,我得寫一份報告給研究獎助審查委員會,對態度嚴厲的把關人員解釋他們為何資助我去研究一個根本沒舉行的儀式。結果不會太愉快。』 (p.235)
我很慶幸我的公司並不會要求我寫一份合肥婚姻制度、或皖北地區對植物的分類系統來報銷我的出差費,甚至不需要遵守人類學家不可干擾當地文化的學術紀律,我唯一需要作的,只是好好觀察,並設法找出這個文化所有困擾我的不合理現象背後的邏輯,以便讓我自己能更心平氣和地生活下去。
我想,大概沒有任何大師會預見人類學存在的目的,也包括心理安撫罷?!
如果這樣的環境都不能阻止他「重返多瓦悠蘭」了,我有什麼不能在這裡生存下去的道理呢?
奈吉爾‧巴利這次回多瓦悠蘭,是為了觀察多瓦悠人即將舉行的割禮。凡是因為閱讀馬凌諾斯基或李維史陀而對田野調查抱持浪漫幻想的人,都應該好好閱讀巴利的書,於是我們會明白,田野調查裡絕大部分的時間可能都不像我們印象中的專業學術工作:拿著錄音筆與村裡的人進行訪談,對許多文化行為進行拍照或其他方式的紀錄等等。田野生活裡碰到的會是老想敲竹槓的計程車司機、一看見白人就湧上來推銷女人的皮條客、老想從你身上挖出一些錢的當地土著以及搞不清楚割禮到底什麼時候會舉行的酋長。
總之,觀光客會遇上的,人類學家都無法避免。差別在於,觀光客花自己的錢旅遊,被騙、被拐、沒有收穫,頂多摸摸鼻子認了,但是人類學家的旅費是研究協會補助的,他和我一樣得報帳。十九世紀萊佛士在英國東印度公司服務了十五年,為英國建立了新加坡這個據點,不過他就是沒有處理好報銷事宜,搞得自己過世後還讓遺孀不停地被東印度公司要求必須交出從公司溢領的開銷。這真是惡夢。巴利書裡至少就有兩段處理了無法報銷的可怕想像,可見其重要性。
話說巴利剛到多瓦悠蘭,馬上去拜訪酋長以尋求協助。起初他禮貌地站在院落外大聲擊掌,以當地的禮儀向裡面告知有人拜訪。沒人回答,蒼蠅嗡嗡飛過,山羊打嗝。不得已他只好從拘泥形式的高標滑落,張口大喊詢問是否有人。仍然沒有回應,至此他只好放棄所有禮節規矩,直接推開圍牆入內。牆內一派荒涼,完全是人去樓空的景象,這讓巴利忍不住想像他必須呈給提供研究經費的協會如下的報告:「研究者造訪北喀麥隆多瓦悠人,調查他們的割禮儀式,不幸,無人在家。」果真如此,那就太糟糕了。
幸好酋長只是躲在某個角落睡覺,但最後的結局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經歷了漫長的等待與準備工作,割禮儀式停止舉辦,『我好不容易籌到錢,大老遠跑來記錄一個結果不舉行的儀式,我的心煩、懊惱甚至尷尬都是可想而知。我必須交代帳目、提出辯護 (真實的或捏造的)。遲早,我得寫一份報告給研究獎助審查委員會,對態度嚴厲的把關人員解釋他們為何資助我去研究一個根本沒舉行的儀式。結果不會太愉快。』 (p.235)
我很慶幸我的公司並不會要求我寫一份合肥婚姻制度、或皖北地區對植物的分類系統來報銷我的出差費,甚至不需要遵守人類學家不可干擾當地文化的學術紀律,我唯一需要作的,只是好好觀察,並設法找出這個文化所有困擾我的不合理現象背後的邏輯,以便讓我自己能更心平氣和地生活下去。
我想,大概沒有任何大師會預見人類學存在的目的,也包括心理安撫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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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工作的地方電腦主機當了
今天不能寫email 也不能跑統計
所幸還可以到處逛blogs
我聽到你去大陸時的第一個反應是"爽"
(壞朋友的反應一般就是這樣地.....)
這個"爽"其實是有多重意義的
例如你這篇文章所寫的就表現出了其中一個意義
(嘻嘻嘻嘻)
不過我最近的工作感想是
如果要在下列兩項中選一項:
被熟人擺一道 vs 被陌生人擺一道
我會傾向於選擇後者
這代表我可能也會願意選擇人類學家般的生活
Posted by 小美女
at April 9,2008 15:18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April 10,2008 03:58
雖然不需要學另一種語言,但明明使用的是相同語言,雙方對相同詞彙的解讀卻南轅北轍,這也不算很輕鬆啊!
Posted by 米格魯
at April 11,2008 22:51

人類學的起源來自於帝國的控制需求, 較有資本價值的被觀察者被政治裂解(如中東), 沒有資本價值的, 則轉變成為知識份子逃離現實的出口, 也許是那個左派的李維史陀帶壞的?
Posted by didierlin
at August 23,2008 0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