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如果不是因為週末清晨的陽光太過燦爛，如果不是書店的氣氛如此靜好，我想，我大概不會買下這本書。

因為工作而遷居的客家城鎮，人文風景與島國北方的盆地甚為不同。步行範圍內沒有圖書館或大型書店，為此我得改掉散步外出隨手帶一兩本新買的書回家的習慣。公立圖書館的開放時間如生命般，短促得讓人哀傷，坐在裡頭好好地看完一個章節，幾乎不可能。小城裡的表演不多，舞台劇、小劇場、影展，都是沒有的。偶有講座，則題目大多關乎身體健康或財務健康。

在這樣的地方，卻奇妙地開張了一家選書頗不俗的獨立書店。它不賣常見的語言學習、財經、運動或八卦雜誌，店裡用厚實木板製作的書架上，除了一些爵士 CD ，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滿滿的書，小說、詩集、散文、建築、藝術、經濟、政治、社會，環保、性別，幾乎就是我理想中的書房應有的藏書種類了。即使現在幾乎所有的書都可以在網路上買到，住在沒有書店的地方似乎不會影響閱讀，但能夠看見書結結實實地存在著，被安然擺放在架上，任視線隨意瀏覽而非一個網頁、一個網頁地點進去，這些，仍然是我的閱讀裡很重要的儀式。

因此，每天回家時能夠透過它的木框落地窗，看見裡頭溫暖的燈光，以及那些被溫柔對待的書，都讓我覺得安心。

春天剛來的週末，我去書店，想在那裡吃早餐。《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就被擺在進門的一只架子上，封面朝上，沐浴在透過玻璃的柔和日光裡，她彷彿就是那本我一直等待的書，一本終於把我對書店的依戀說得淋漓盡致的書，我受到召喚，回過神來書已經放在家裡的書桌上了。

每本書都有它閃閃發亮的時刻，或許在閱讀之後、或許在被拍攝成電影以後，至於這本薄薄的小書，它最耀眼的片刻卻只存在我見到它的那時。我對它的想像與期待，遠超過它所能給我的。

並不真是一本不好的書，作者很認真地寫了他從事書業的經歷，也穿插了許多書商的歷史，莎士比亞書店的故事尤其動人，然而這些東西只是一堆知識性的堆積，我感覺不到和另外一個愛書人交談的興奮，至少對我而言，少了點能夠打動我的東西吧？

也或許，與書無關。當我真正拾起桌上這本書時，島國又經歷了一次極大的變化，買書時的那個週末清晨，就像是長長的黑暗隧道另一頭的微微幽光，如此遙遠且不真實。我不知道隧道哪一頭的陽光比較美好，我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再也沒辦法回到那一頭了，我只能站在這裡，默默悼念著那變調的夢想。此時此刻，被緊握手上的書，那奇妙的書店，都只是局外人，都被拒斥在我的心情之外。可能，我心裡甚至埋怨著，都什麼時候了，你怎能還無視於這天翻地覆，繼續喋喋不休地說著與現實無關的事，說著閱讀、買書、書店以及書的歷史？

可是，這就是書，這就是書店。不管現實如何改變，我經過時看到的溫暖燈光永遠都在那裡，每一本書都將不斷地重複他的內容，直到千百年以後。我惶惶然地預知我摯愛的島國終將消失，終將成為他人歷史裡的一頁註腳，還來得及嗎？還來得及把我們曾有的夢想、曾有的努力，都牢牢地寫在某本書上，使它們永不被遺忘，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