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2008

午後讀楊牧《人文蹤跡》

那時節,外省人林正杰、朱高正還可以和一群福佬共同組黨,合作爭取民主;主張光復大陸的中國國民黨的主席,則對日人司馬遼太郎訴說著台灣人的悲哀。

那時節,後來反扁的侯孝賢、朱天心合作拍攝的悲情城市,仍被黨外人士視為突破二二八禁忌的重大突破,屢屢在國際影展獲獎的導演是有良心的文化人,是闡述台灣人有多優秀時的最好例證。

那時節,晴空朗朗,雖然眼看就要變了天地,似乎總還有餘裕,總有個心情澄靜的午後,可以找一方綠地坐著,好好讀詩。

是在那樣的時節,我讀楊牧的詩,讀楊牧的散文。

南海之帝為倏,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 倏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

楊牧的《疑神》讓我驚艷。彼時甚愛與人筆戰,好為文,但苦於縹緲的游思實現為文字之後,腦中所念所思往往不覺間便靠向相近的既存概念,成為那概念的一個註腳。原本那一點點值得落筆寫出來的獨一無二的珍珠,就這麼成了隨處可見、大量生產的仿製品。我隱約明白,如果想法果真是原創的,運用既有名詞、概念來表達它們的任何嘗試,都只能是削足適履。既存的名詞只能解釋既存的概念,當它被創造之時,也同時畫下了它的界限。要想確切表達世人不曾說出的想法,得向詩學習。不只詩需要探索語言的邊界,論述思想同樣需要把語言推向極限,重組詞彙、甚至違反文法都是必要的。

《疑神》適時地為我示範了我心裡的典範。於是有那麼一段時日,我的書包裡總放著一本疑神、或者葉珊散文集,得空便取出來反覆求索他行文的氣脈,模擬如何區隔段落,如何切入論述,並從容離去。

我並不是唯一一個,如此熱切想對大家說點什麼的人,那時節,每個人都不停說著,模糊的地帶被廓清了,灰色的部份則被抹去。曾同道而行的人終於認清彼此本質如此不同,分道揚鑣;曾經分屬不同陣營的人,認清了雙方其實利益一致而握手合作。世局好像因此變得清晰了些,但彷彿也變得更險惡了些。

心,再也不能安靜,漸漸的,我不再讀楊牧,不再讀詩。

倏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

相隔十年,方才再度重逢。散文集《人文蹤跡》出版時便買了放在架上,一直沒有適當的心情,就這麼擱了許久,這幾天翻了開來,眼裡讀著他談詩何以為詩、文學何以為文學,思緒老不受控制地飄回閱讀《疑神》的年歲。那當然不是一個美好的時代,威權體制鋪天蓋地,隨處可見荒謬的管制、荒謬的禁令、荒謬的價值觀。正因為一眼望去盡是荒蕪乾涸的大地,偶見幾株掙扎著的綠意,便相互珍惜著、鼓勵著,不曾區分彼此的品種、不曾指責對方是無用的雜草。

然而如此相濡以沫、界線模糊的日子畢竟過去了,戰線已被拉開,壕溝深掘,戰馬嘶鳴,此時還來讀楊牧娓娓道著他寫《延陵季子掛劍》的原由,詩最初的意念為何,如何演變為最後定稿的模樣,「異邦晚來的擣衣緊追著我的身影 / 嘲弄我荒廢的劍術。這手臂上 / 還有我遺忘的舊創呢 / 酒酣的時候才血紅 / 如江畔夕暮裡的花朵」我心裡一片充滿陽光的綠地逐漸被撐開,好像又有了可以讀詩的心情,又逢了適合讀詩的午後。

「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 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但那心情、那午後,如夢幻泡影,闔上書,回到現實,我忍不住為這十數年來我們漸漸失去的天地初啟之混沌而傷懷。

Posted by chihlinyeh at 樂多Roodo! │00:00 │回應(2)引用(0)閱讀筆記
樂多分類:閱讀 共同主題:慢讀、漫讀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5731029
回應文章

好文
插個話 朱高正不是外省人
Posted by 隔離者 at March 23,2008 06:47
謝謝指正。本想改掉的,但改了,你的回應擺在那兒也就變得空盪盪的無所依存了,所以還是留著那錯誤罷。真是對不起朱高正了。
Posted by 米格魯 at March 23,2008 0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