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布萊登棒棒糖》是我在西安時抽空看完的。我坐著看書的跨國連鎖速食店就在鼓樓旁，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廣場上幾只紙鳶迎風飛舞，視線隨著紙鳶移向鼓樓南簷下的『文武盛地』牌匾，天際遼闊，恍惚間彷彿帝國仍雄踞九州，官道上仍有快騎往來，將嶺南的荔枝源源不絕送往京城，以博紅顏一笑。

俱亡矣，帝國早已崩解，只留下了敏感如杜甫者一字一句的煎熬。我想起了手上的格雷安‧葛林，日不落國四分五裂，歐洲霸權不再，白人統治世界的天職現在看起來像個笑話，葛林眼睜睜看著曾經熟悉的宇宙秩序翻天覆地，他心裡想的會是什麼？

葛林的小說雖然被批評娛樂性過強，並且因而屢屢和諾貝爾獎插肩而過，但這些「娛樂」作品裡的主角，卻一點也不像是可以好好生存在典型的好萊塢娛樂電影裡的那種人，他們總是給熱鬧情節蒙上無奈與悲哀的陰影，無論是過於天真的人、還是機關算盡的角色，相對於身處的環境，全都顯得既巨大又渺小。他們在書中一向是有著一定世俗地位的，不是杜思妥也夫斯基式的底層人物，也不是果戈里式什麼都不能決定的可憐的基層公務員。他們有權力可以決定一些事情，敢於夢想、規劃未來，然而整部小說卻往往只是個不停向下墜落的過程。

Brighton Rock (布萊登棒棒糖) 裡的品基就是典型的葛林式人物。品基很年輕，年輕得甚至不到合法結婚的年紀，可是他已經接替橫死的凱特領導一個不大不小的幫派。品基有頭腦，也有膽識，為了替凱特報仇，他籌劃了一個計畫謀殺仇家黑爾。這個計畫幾乎是完美的，只要史拜塞在幫已經死去的黑爾擺放卡片的時候，不要讓餐廳的女侍蘿絲發現就是完美的了。品基為了彌補史拜塞捅下的婁子，於是特意接近蘿絲，討好她、安撫她，避免她向查案的警察說出真相。

順利為凱特報仇，鞏固他在幫中的地位，然後與柯里歐尼對抗，品基相信，他完全有機會像柯里歐尼一樣，坐在椅背上繡有皇冠的椅子裡，君臨布萊特地方。

然而黑爾死前發出的求救訊息竟然被艾達接收到了，艾達不像品基想得那麼多，規劃得那麼周密，她只是充滿信心地往前衝。她願意相信只認識兩三小時的黑爾的話，把大部分財產壓在黑爾建議的馬匹上，這就是艾達，沒有邏輯、不需思考，和品基相比簡直是亂七八糟，而她竟也幸運地贏得了大筆賭金。並且運用這筆資金，向品基步步進逼，使得品基離他想像的未來越來越遠，他不但再也不可能坐在四海俱樂部繡有皇冠的椅子上，甚至想在四海俱樂部想花錢住宿，櫃檯的服務生都不願意正眼瞧他一眼。

品基的向下墜落並不完全是他走錯了什麼，當然品基的計畫是有瑕疵的，可是這世界本來就不存在完美的計畫，如果沒有艾達，對警察而言，這個計畫已經夠完美了。品基也不是不夠努力，他比周圍任何人都更努力、更認真，可是世界張開雙手歡迎的是艾達，不是他，品基的所有努力只是讓他被網子越纏越緊，逼使他不得不繼續以其他的謀殺來解救自己，殺掉史拜塞、殺掉蘿絲。終於在企圖謀殺蘿絲時被艾達逮個正着，自殺身亡。

葛林心目中大英帝國的消亡，就正如品基的命運一樣，無法透過任何努力逆轉。帝國在崩解時的掙扎，除了為這整個過程增添史詩的悲壯，再無其他。葛林與康拉德不同，在他的時代不可能再以絕對優勢的態度對待其他文明，他必須明白，並不是只有歐洲才是文明世界，此外便一片蠻荒。葛林筆下那些讓品基以為只是無知地被他利用的人，其實都心知肚明品基想做什麼。蘿絲一直都知道品基對她溫柔、與她結婚，都是為了掩蓋他的罪行；射擊遊戲的攤家同樣一直都知道品基每次故意到他的攤位閒扯，故意惹他，是為了利用他的證詞提供不在場證明，直到書的最末，他甚至對品基手下發脾氣：「我可不去做任何證，你可以另外挑個什麼人去做你們的假證。」(p.352)

帝國以為自己利用了全世界，可是，帝國或許才是那一直被利用的對象。

不看愛情，不看被天主教教義困惑的葛林，就這樣，我在西安看見了另一個觀看葛林小說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