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出差的次數多了，自然知道別高估自己在旅行時的閱讀能量，千里迢迢帶出門的書連翻都沒機會翻又原封不動帶回家，平白增添行李重量，想練身體也不需要挑這時候。所以規則一：別帶太多本。規則二，不要只帶套書裡的第一冊，卻把結局放在台灣。哈利波特第七集下冊就是極好的教訓，我以為我看不完上冊，而且認為以它越來越糟糕的情節，就算看到一半接不下去也沒什麼了不起，可是不管第七集多麼粗糙，眼看延續十年的故事結局就在那裡，我卻沒辦法達陣，那難熬的心情至今難忘。

規則三則是避免在旅行中嘗試自己沒看過的題材。有鑑於此，這次隨身攜帶的便是平常便喜歡的格雷安‧葛林、楊牧以及翻案文章類的歷史書：James D. Tabor 寫的《耶穌的真實王朝》。

讀西方宗教的翻案文章於我算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嗜痂之癖了。我既非教徒，也不反對基督教 (或者天主教？whatever! )，卻很喜歡讀各種關於「其實耶穌 (or 瑪麗亞 or 教廷....) 如何如何.....」的文字，耶穌只是個流浪的魔術師？抹大拉的瑪利亞其實是耶穌的妻子？雖然囿於所知有限無法判斷孰真孰假，卻仍讀得興味盎然，我在書店裡看見這本書時以為又是一本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著作，抱著看熱鬧的心情買回家，一路從台灣讀到中國，終於在合肥一家充滿惱人菸味的咖啡店裡翻完最後一頁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中國人這麼喜歡抽菸？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和閱讀時的嘈雜相反，Tabor 不打算譁眾取寵的文字顯得冷靜許多，雖不譁眾取寵，他努力拼湊出來的真實耶穌的許多面向，還是和已經延續了兩千年的主流信仰有所不同：

1. 耶穌有一位凡人母親瑪麗亞，她未婚生下耶穌後曾經再婚，並生下耶穌的四個弟弟和兩個妹妹，教會則宣稱瑪麗亞一生守貞；

2. 施洗者約翰是耶穌的導師，他們合作推動以色列先知預言的彌賽亞運動：人必須悔改以迎接即將到來的上帝的國。與此相反，教會為了提高耶穌的絕對權威而貶低了約翰，同時也切斷耶穌的思想與猶太教之間的關連；

3. 約翰與耶穌的傳道施洗行動，導致當時加利利的統治者希律王逮捕約翰。耶穌在約翰被捕後繼續原來的行動，他選了十二門徒——其中包括他的四位弟弟，應許他們在離散的以色列人重回故土以後分別治理十二支派。然而被耶穌倚重的雅各，甚至被稱之為我最愛的門徒的雅各，卻被教會欽定的新約給刻意漠視；

4. 耶穌遭到逮捕處死後，他的追隨者的信心遭到嚴重考驗。是在其弟雅各的領導之下，加上彼得與約翰輔佐，才使運動持續下去。然而耶穌所傳遞的訊息在保羅加入後遭到扭曲，保羅把耶穌抬高到神的地位，使早期由雅各、西門維繫著繼續傳遞的耶穌的訊息，變成後來教會的耶穌即訊息。重要的不再是耶穌說了什麼，而是耶穌曾經來過，並且用他的血為世人洗淨罪惡；

與小說家喜歡的那種找到耶穌屍體或發現耶穌子嗣的熱鬧情節不同，Tabor 認真地處理了歷史被還原後與正統教義可能產生的衝突，有心的人頗能藉著這些可能讓教會反對的議題，暸解正統教義堅持些什麼，並藉此略窺聖經哲學的輪廓。不過，Tabor 當然不是只想為異教徒寫一本基督教哲學簡介，他更希望的是還原歷史上的耶穌真正想傳達的理念，並讓這些想法能夠重新被世人瞭解。他認為「一切形式的基督教的核心都是耶穌的教誨，吸引無數人皈依這個信仰的最令人折服的力量就是耶穌的造像。」因此，我們更應該重新理解耶穌信念的真實版本，「並且身體力行他的教導。」(p.385)

說實話，我很懷疑這麼做的意義何在。還原一個歷史人物的原始面貌，絕對有其知識上的意義，但也就僅止於此。無論現在教會所傳遞的訊息和耶穌在兩千年前真正想傳達的訊息是否相同，至少感動了許多人並且能夠挺過各種磨難傲然挺立的，就是現存的這套理念，耶穌在這套理念裡只是一個代表的媒介，是承載這些哲學的載體。當然我不能說耶穌是什麼樣的人完全不重要，畢竟人們是相信了教會所詮釋的耶穌這個人，因此才接受了被詮釋的這個人代表的觀念，如果真實的耶穌與被詮釋的形象相差太遠，其承載的力量就會消失。然而，如果這個世界需要這套哲學，它便會自己尋找其他的載體，不是耶穌，便會是其他人，如此而已。

基本上，探討某某人的思想真義其實是如何如何，因此我們應該如何如何的各種爭辯都很無聊。如果我們相信耶穌講的就是這樣，覺得他講得很好，並據此為人處世，那麼，我們心裡相信的其實不是耶穌，而是我們自己，是我們選擇了要行耶穌的道。歷史學家或哲學家如果告訴我們耶穌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如何如何，而耶穌真正想說的話違背了我們的想法，難道我們就要改變我們的想法，去遵守他真正希望我們走的方向嗎？正確的作法應該是和耶穌訣別吧？！

還原真實歷史倘若真會造成什麼震撼，那只能證明相信耶穌的人從來就不是先思考，再尋找思想上的盟友，而是先尋找偶像，然後無條件相信他所說的話。

真要說還原歷史耶穌真有什麼現實的積極意義，我想是重新強調了耶穌是猶太人這一點。猶太人在西方社會飽受異樣眼光，猶太教被視為基督教的未完成品，基督教甚至刻意漠視耶穌與猶太社會、猶太哲學、猶太宗教之間的關聯，這都是平白放棄讓兩種文化互相瞭解的機會，把深受敬重的耶穌放回猶太文化的脈絡裡，或許可以強迫基督教文化至少尊重一下耶穌所由來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