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春節前一個禮拜回到台灣，本來打算儘快把工作解決，請假趁年節車潮湧現以前開車出去走走，但手邊的事情遠比想像中份量更多，不但沒機會請假，甚至直到除夕前一天還得老老實實留在辦公室裡加班。晚上六點多，還有幾份報告得完成，我對著電腦邊想邊敲打鍵盤，寫到一半，思緒像付費遊戲機的時間用完了一樣，不管之前正在進行什麼緊張的關卡，所有進度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我盯著螢幕，怎樣都沒辦法理解螢幕上才剛剛寫出來的東西，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眼看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我的胃開始難受起來，那股不舒適感從腹部迅速蔓延，肩膀痠疼、手腕無力、大腿膝蓋像搭乘了極久極久的長途巴士之後那樣，好似非得走走、跑跑否則沒辦法紓解。我站起來到洗手間洗把臉，調整一下呼吸，試著放鬆自己。

其實，再怎麼調整呼吸，我大概都沒辦法真正放鬆吧？真正的放鬆必須先擁有完全的自由，不把外在的規範內化，不在乎是否被視為叛經離道、野蠻無禮，讓意志自由伸展，這通常意味著對社會建制的反叛。我本來就不是能夠承受反叛所帶來的壓力的人，而且，如果這些反叛是來自理性思考的結果，是基於邏輯上的不得不然，反叛者的心裡還必須經受他潛意識裡的認同和理性的反叛的相互衝突。唯有生來如此，才有真正自由。

就像狄恩‧莫里亞提那樣。

狄恩是傑克‧凱魯亞克創作的小說《旅途上》(On the Road) 的靈魂。他因為想討教尼采哲學而闖進敘事者索爾‧帕拉代斯的圈子裡，當時索爾身邊都是一些知識份子，這些人並不是那種坐在書齋裡研究學問的傳統知識份子，因為書齋裡的學問根本無法滿足他們，那些道貌岸然的學問既不能阻止對猶太人的屠殺，也阻止不了原子彈的大規模殺戮，對於剛剛受到這些震撼的世代，所有傳統規範都失去了其神聖性，徒然顯得偽善而且虛假。他們試著以自己的方法重新認識世界、重新建立新的價值。索爾的同伴卡洛是以詩人艾倫‧金斯堡為原型創作的人物，他告訴索爾他探索世界的方式，是每天每天與狄恩見面，「我們試著把自己心裡的思想感受完完全全而且老老實實地告訴對方。我們盤腿坐在床上，臉對著臉，互相傾吐心中想到的每一個念頭。為了讓自己更放鬆，我們還會吃安非他命。」(p.71) 另一個同伴公牛老李則走遍世界各地，儘量參與各地的底層生活，以此尋找「生活的事實」(p.184)。過去的規則已被徹底拋棄，是破產的、不可依賴的，他們所能憑藉的只有自己第一手的經驗，對生活的體驗、對自己心靈的體驗。

正是因為對「體驗」的看重，索爾，或是作者凱魯亞克心中最可能接近真理的理想生命，遂是一種類似在極度興奮後產生的滿足與鬆懈的狀態，他稱之為「beat」。凱魯亞克曾經更進一步把「beat」聯繫到天主教的神秘主義「至福」（beatific），意指在天國看見上帝容顏時的無上喜悅與光榮。

然而，「至福」並不容易達到，理性框架總是像鬼魅般緊緊纏著他們，把他們與「真實」隔開，索爾和他的知識份子朋友們，唯有靠著藥物，才有機會接觸「至福」，但是狄恩不需要藥物，他或許不是一個最善的人，但他卻絕對是一個最真的人，也因此，困在一層又一層的虛假包裝裡的索爾一見到狄恩就驚為天人，更為了追隨狄恩而踏上旅途。

狄恩是個怎樣的人？他靜不下來，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後先在妻子那裡待兩小時，然後急急忙忙地趕往情婦那裡，陪情婦兩小時，再衝到朋友家裡徹夜聊天，或者一夥人開車在市區裡到處尋找讓他覺得「帥呆了！」的爵士樂演奏，每天都要這樣榨乾自己所有的體力。即使如此，這種生活還是滿足不了他，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想辦法或偷或騙地弄來一輛車，向著最遠的地方開去。索爾和狄恩一起開車時，充分體驗了狄恩對這世界過剩的好奇心，狄恩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他總是說前面一定有更好玩的，他只是不停地前進，彷彿前進本身就是目的。

從某種角度來看，狄恩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他無禮、粗魯，不把犯罪當一回事，然而，相對於索爾看到的當時的美國社會，狄恩同時也是極為強烈的對比。索爾看到當時的美國社會充斥了偽藝文人士，這些人只會「吸食美國的骨血」，可是狄恩卻充滿了生命力，最重要的是，他是索爾看過最「真實」的人，也是凱魯亞克所見過最接近至福的人。

只有這種人，才擁有真正的自由，我回想起書中關於狄恩不捨晝夜開車前往墨西哥的敘述，他一路上不停地品評路邊的景物，並且在索爾已經累得不得不闔上眼睛暫時休息的時候，還不時用拳頭槌打方向盤並發出「正點！」「過癮！」「帥呆了！」之類的聲音。他沒有種族歧視，就算不會說墨西哥語，他也能夠和墨西哥新朋友們打成一片，誠心以待。狄恩眼中的世界是真正四海一家的。

凱魯亞克描述的解放，雖然在五十年後已經失去了初面世時帶給世人的衝擊力道，然而我們真的比五十年前他所描述的美國社會更加解放嗎？我不停活動我的雙腳，鬆弛著坐在辦公室裡一整天後的酸麻，我知道這雙腿並沒有更加自由，我的心靈也沒有，它還嚮往著那段已經消逝的旅程，尤其是在這除夕前的加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