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十二生肖輪了三次，無論以什麼標準來看，都算是中年了。這種年紀很尷尬，年輕時的乾脆俐落早就消失無蹤，僅有的人生經驗卻還不到足以歸納整理的地步，不上不下的，雖然如此，和別人分享經驗的興致倒是一點都不比年長者少，無論看見什麼，都想發出一番議論，嘮叨得很。以前就覺得聽老先生嘮叨很煩，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間也變成了令人厭煩的歐吉桑。

過年時翻看葛拉斯的詩畫集，發現了這種歐吉桑特質的出路－－寫詩。

這本詩畫集畫的不是大山大水、或特別尋找的對象，而是葛拉斯日常生活的點滴紀錄，往往一只花園裡翻土的耙子、或者是不知從何得來的兔皮，便構成一幅水彩，他同時也在畫面上隨性填上幾句短語。那有點像是西西的剪貼簿，不管是什麼圖片，拿來便自由聯想以寫就一篇短文，我很喜歡西西在剪貼簿裡沒有目的的自由聯想，不設定主題，迅速寫下那些隨手取得的材料第一時間引起的任何思緒，那些短文更濃縮、也更直接展現了作者在小說和散文集裡經過重重包裝過的自我本質。葛拉斯這本詩畫集也一樣，這些小詩比他的小說更直接地讓我們看到葛拉斯是怎樣苦口婆心的一個人。

明明是如此平靜的家居生活，修剪花園，飯後到附近的森林散步，以寫作、畫畫、雕塑打發時間，但是當他看見玻璃杯以及擱在一旁的石塊時，看到的卻沒辦法只是簡簡單單的兩三個靜物，而是人類毀壞文明的衝動以及選擇之艱難：「碎片易得 / 只要手裡握好石塊 / 而玻璃杯也同樣稱手 / 在兩者之間 / 迸發出意志之自由」(碎片) 閑坐家中尚且如此，遇上對自己有紀念意義的生日，思潮翻來覆去，想的自然更多：「在我出生的月份，栗子迸落 / 還帶著溼氣，拿在手上掂一掂 / 此外還有什麼垮下來的： / 倒豎的紀念碑/為永恆而築的柏林圍牆 / 以及我們的不倒翁 / 那希望之原則」(我的月份)

有時候，歐吉桑更急了，沒辦法那麼平心靜氣了，詩作與現實的關聯性也因此變得更強烈，「一個重擔壓在我的國家之上 / 化成硬掉了的糊，黏得死牢 / 就算投票也沒法子把它剔除」(多年以來) 或者，有些時候，根本不是因為什麼對象引起的聯想，現實裡的混亂終究竄進了他平靜的生活，讓他眼神穿越了眼前的田園生活，直接批評起來：「從前在左傾上超前我的朋友們 / 而今來了個大逆轉 / 機伶地從右邊現身 / 不久的將來，他們 / 會不會從天而降 / 無牽無掛 / 與我相逢？」(身段靈活的朋友們)

歐吉桑的嘮叨倒也不全然都是對現實的批評：「面對秋天的行情 / 誰都不想儉省。 / 每筆款項大把大把地付出 / ──這回所用的貨幣 / 是喚作槭樹的那一種。」(清倉) 秋天時被滿山楓紅震撼，心想怎麼紅得這麼過份的感覺，若非飽經世事磨練的歐吉桑，大概也寫不出如此這般的比喻吧？！

誰說我只能漸漸變得又臭又硬呢？窩在家裡讀葛拉斯，看他為我示範對這世界有太多意見的中年人，未來能夠不變得那麼討厭的可能性。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安太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