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早知道《奇想之年》是怎樣的一本書，買來了，擱在書桌一角，不敢翻動。不敢再一次體驗那種血淋淋被撕扯的感覺，直到覺得自己做好準備了，這才開始讀它。

結果，我還是沒準備好。

想起電影 The Brave One 裡默瑟探員問艾瑞卡如何從失去摯愛的傷痛中恢復過來時艾瑞卡的回答，茱迪‧佛斯特飾演的艾瑞卡瞪大了眼睛，看著默瑟說：「不，我沒有恢復。我只是變成另一個人。」真正痛過的人，都明白茱迪‧佛斯特說的是什麼意思。

從失去的那一瞬間開始，腦海便一刻不得閒，她總要不停地想像著，如果她做了什麼、或者她不做什麼，那悲劇可能就不會發生。「如果我更早一點注意到那些徵兆，更早一點明白他所說的那些暗示......」假設性命題反覆出現在腦海中，折磨著意志，蒂蒂安忍不住要不停地自責著：「他相信他自己快死了。他這麼告訴我，一而再，再而三。我卻置若罔聞。」(p.107)

比自責更殘忍的，是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地一直堅信著：逝去的終將返回。蒂蒂安拒絕朋友留下來陪她度過約翰逝世的那個夜晚，因為她覺得她『必須』獨自度過第一夜，唯有如此，約翰才能回來。紐約醫院的人打電話詢問可否捐出約翰的器官，蒂蒂安沒辦法平心靜氣聽完電話，她對那個人生氣，過了很久她才知道自己生氣是因為，他們難道沒有想過，如果他們摘除了約翰的器官，他要怎麼回來。朋友勸她整理約翰的衣物，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走出傷痛，蒂蒂安試過了，雖然進度緩慢，她畢竟把約翰的衣服一件件送了出去，可是她始終無法把鞋子送走，她沒辦法停止幫約翰設想，如果他回來找不到鞋子會有多不方便。

「遺屬回首過往，看見惡兆，看見他們錯失的訊息。他們記起枯死的樹，在車頂啪啦撲飛的鷗鳥。他們靠象徵過日子。在不用的電腦上蜂擁而至的垃圾郵件裡，在不再運作的刪除鍵上，在把決定更舊換新想像成是背棄的心情裡，他們努力解讀意義。......有一天，我在他辦公室裡講電話，隨意翻著他慣常攤開放在書桌邊茶几上的字典。我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嚇了一跳：他最後查的一個字是什麼？他那時在想什麼？翻找冊頁的時候，我是不是錯失了訊息？或者在我碰那本字典之前，訊息就已消失無蹤了？我是不是拒絕去聽那個訊息？」(p.185)

自責、悔恨、以及明知無望的期待，所有情緒都只能在靜默的腦海裡翻湧，如此痛徹心扉，表面上則一切如常。「他們問我需不需要神父。我說要。一位神父出現，唸禱詞。我謝謝他。他們給我一個銀夾子，約翰在裡頭放了他的駕照和信用卡。我謝謝他們。社工人員問說他能多幫我些什麼忙。我說他可以幫我叫計程車。他照辦。我謝謝他。 "你有錢付車資嗎？" 他問。我說我有。」(p.39) 沒問題，我可以好好應付生活裡的瑣事，面對別人的關懷，我有辦法保持適當的禮節，我沒有失態、沒有尖叫，也沒有令人厭煩地哭泣不止，或是拉著人不放，反覆述說著我的悲慘遭遇。我很冷靜，即使哀慟，我仍然記得要遵守著這個時代至高無上的道德律令－－『別打擾別人、別讓別人難堪』。

我試著思考，思考讓我覺得自己還沒有被悲傷擊潰。不被悲傷擊潰也是這個時代的一種道德、一種規訓。我思考為什麼我不可能永恆擁有，我思考失去之必然。我思考，並且關閉了我的感覺，用理性分析自己的傷痛，以及自憐，「每當我們想到自憐，我們所用的一字一句都暴露了心中深沉的厭惡：自憐是可憐你自己，自憐是幼稚的行為，自憐是可憐可憐我吧，自憐是自怨自艾的人沉溺其中，甚至無法自拔的景況。其潛在的摧毀力早經認定，無庸置疑。」(p.226) 於是，我也剝奪了自己「自憐」的權力。

我早已不是我自己，再也無法恢復自己過去的模樣，眼中的世界也變得陌生、冷硬、不可親近。

然而，從過去不可想像的地方，卻產生了撫慰我心的力量。產生了撫慰蒂蒂安心靈的力量。「世界一如其創始之初，在今天，在未來永遠，都永無止境。」閱讀時間、空間向度都遠遠大於我們感官所能理解範圍的宇宙生成或地質變動，竟奇異地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讓自憐停止。

於是，我們終於真正明白，死去的已經死去了，「讓他們走，讓他們死去。讓他們成為桌上的照片。讓他們隨水流逝。」(p.260) 鬆開手，讓他們走。讓我們自己走。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閱讀這本書的過程還是讓我彷彿又重新走過一次受傷、然後傷癒的過程。把書放下，撫摸自己那個早已結痂脫落、只留淡淡痕跡的傷口，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恢復成原來的自己，我也不需要，現在的我，很好。只是有個疤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