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週末從合肥到上海走了一遭，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沒有空橋，我和機上乘客一起在微雨中搭上停在飛機旁的小巴士到入境室，走進建築物，沒有以前外出旅遊時從機場就開始興奮地東張西望、看著什麼都新鮮的開心，我帶著許多不服氣暗暗拿我的國家與這個中國的驕傲比較著。

機場外就是迎風飄揚的艷紅底色的五星旗，那紅色與我平時常見的紅都不同，更亮一點，更張牙舞爪一點，而且無所不在。世界上許許多多其他努力往世界靠近的地方，總是努力要讓接近它的人以為這就是紐約、法蘭克福、倫敦、巴黎或東京，總之就是別記起來他本來是誰。可是中國不同，五星級飯店、百貨公司、很像 CNN 或 ESPN 的電視節目，全都冷不防地在你幾乎忘記了的時候，亮出那抹艷紅，或許是飯店的某面牆，整個塗上乾乾淨淨的紅，或者是在百貨公司裡模特兒的衣服上，寬寬的長條艷紅橫過胸前的大半面積。提醒著，這是中國。

我當然也不會忘記這是中國。

機場快線沿著高架橋往靜安寺去，兩旁高樓林立，爭奇鬥豔，雄偉地立在高架橋兩側的確壯觀，靜安寺旁就是百貨商場，大清早已有不少穿著時髦的人在百貨公司的迴廊前聚集，初到時的微雨已經轉成不得不撐傘的雨勢了，買了票想進去靜安寺，我得閃過兩三個躺在濕淋淋的地上，往上伸手拿著鐵砵乞討的人，以及被雨水和往來的人踐踏過後有點噁心的地上穢物，我連這寺廟到底有什麼特別都搞不清楚就跑了進來，走了一圈還是搞不懂它。

說是古蹟也不像，建築物都像是新建的，至少重修得很粗略，寺裡佛像的特點就是巨大，卻談不上莊嚴，倒像是小學生隨意塗抹繪出的習作。我猜舊佛像大約是毀去了，這該是新建的佛像吧？！

我後來才知道，初抵上海時，在高架橋上隔著一段距離所見的驚嘆，與腳踏土地後貼身經歷的凡塵種種，兩者之間的對比會不斷反覆出現在我的上海初體驗裡。

外灘便是另一例。站在外灘上看沿著黃浦江岸的一排殖民地時期留下的建築，的確別有一番風味，有河的城市本來就有美麗的本錢，除非執政者腦袋壞去，用水泥把河和城市隔離開來，上海則是善用河流的好例子。因為下雨，穿過黃浦江底的觀光隧道幾乎沒有人排隊，順利地買票進隧道，過隧道得搭類似纜車的小型車箱，每次可以搭載十人左右的小車廂沿著隧道的軌道運送我們在黃浦江底往浦東行進。我在電視上看過這觀光隧道開始營運時的介紹，但是一點都沒料到在電視上看起來光鮮炫目的隧道，原來這麼蠢。我在短時間裡再度體驗了遠距離觀看的美感經驗，與近觀下的凹凹凸凸、不堪入目的相互混合。



其實，哪個城市不是如此？在島嶼北方的那個我的城市，遠觀是不如這個上升巨人的，只是，腳踏在她的土地上行走，倒也不那麼辛苦！

我想念家鄉的人。搭計程車時，司機若聽說我從台灣來，總說這裡有好多台灣人，可是我在這片人海裡卻沒遇著任何一個。家鄉的名字像是個傳說國度，反覆聽見不同的人說著，上次我遇到你們台灣人如何如何，或者是有個台灣人在這裡如何如何，或者，你們台灣昨天的新聞裡謝長廷說了什麼什麼，但這一切畢竟只能聽聞，我看不見、也到不了。

只隔著一道海峽，我站在江畔，看不見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