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名畫並不總是得和謀殺、歷史懸案扯上關係才有趣，有時候，它自己的故事就夠吸引人的了，強納森‧哈爾那本《逮捕耶穌》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逮捕耶穌》(The Taking of Christ)是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的作品，卡拉瓦喬在世時曾經是名動一時的畫家，然而他受爭議的畫風使得他的評價在他去世後迅速轉向，他的畫被認為粗糙、庸俗。至遲到十七世紀末期，他在藝術史裡已經變成不甚重要的畫家，十九世紀的英國評論家約翰‧羅斯金寫到卡拉瓦喬時，甚至嫌惡地說卡拉瓦喬「從恐怖和醜陋，以及污穢不潔的罪惡中」獲得力量。

正因如此，卡拉瓦喬的畫作被忽視且大部分沒有受到良好保存，當 1950 年代後期，卡拉瓦喬的評價戲劇性地上升時，尋找卡拉瓦喬作品變成藝術界的大事。

有些作品並非全然消失，相反的，流傳於世的相同作品可能有許多幅，藝術史家需要做的是找出哪一幅是真正的原作，哪些又是仿作。例如《聖約翰》就同時存在兩幅畫作品質相當的版本，當代兩位卡拉瓦喬領域的大師丹尼斯爵士和羅柏托‧隆基各堅持其一才是原作，相持不下，純就畫風探討變成各說各話，無法獲得共識時，有些學者轉而尋求科學儀器的協助，分析顏料的成分是否和卡拉瓦喬其他畫作使用的顏料相同，或者分析畫作現有畫面下被掩蓋的修飾痕跡，通常仿作只是根據原作畫就，並不需要太多修改，只有原作才會因為反覆思考而不停地修改。

其他學者則試著從文獻裡去爬梳出不同版本的歷史沿革，年輕藝術史學生法蘭切絲卡就是這個龐大計畫裡負責文獻研究的人，她鍥而不捨地尋找種種蛛絲馬跡，終於讓她找出了卡比托版《聖約翰》從卡拉瓦喬完成後一路到現代擁有者的完整系譜。同時，她也在尋找《聖約翰》過程裡偶然發現了卡拉瓦喬另一幅早已消失的《逮捕耶穌》的可能去向。

許多年來，藝術學者只能從當年在馬泰大宅裡見過原畫的皮耶特羅‧貝特里的描述想像這幅畫：「猶大吻過天主之後，一手放在他肩上，一名全副盔甲的士兵伸出手臂，包著鐵甲的手伸向天主的胸膛；天主耐心而謙卑地站著，雙手在身前交扣；在他身後，可以看到聖約翰張開雙手逃開。」貝洛里進一步寫著：「卡拉瓦喬甚至畫出了士兵盔甲上的鏽痕──這名士兵戴著頭盔，只看得見側臉輪廓；在他後方，有人舉起一盞燈籠，看得出還有另外兩個穿戴盔甲的人。」

羅柏托‧隆基小時候就看過這段敘述，印象很深。這位卡拉瓦喬的大師，雖然終其一生都無緣見到此畫，但他實在有才氣，僅憑著閱讀二手文獻便指出蘇格蘭人漢默頓‧尼斯貝特購得的一幅宏賀斯特的畫可能搞錯作者了，隆基猜想，這個蘇格人人可能買到了失蹤已久的卡拉瓦喬畫作。

隆基的這個猜想幫助了法蘭切絲卡從馬泰家族的財產清單往前邁出了一大步，她一路追著畫作的海關出口紀錄、買賣檔案，直到蘇格蘭的道爾氏拍賣行，這幅畫從道爾氏拍賣行賣出，可是拍賣行的檔案早已銷毀，無跡可尋。法蘭切絲卡的追尋絕望地停留在英倫三島定期清除「無用」文件的習慣。

另一方面，愛爾蘭國家畫廊的修復師班納戴提收到來自聖依納爵會院的委託，協助清洗耶穌會裡的幾幅畫作，班納戴提是個對藝術史有著業餘興趣的修復師，當他第一眼看見那幅從接待廳卸下的畫作，心裡便直打鼓：「有可能是那幅畫嗎？」

班納戴提一邊修復，一邊尋找這幅畫的來歷，從愛爾蘭的修道院往回追溯到蘇格蘭，當他和法蘭切絲卡見面時，從四百年歷史的兩端的線索終於兜攏在一起，1993 年十一月，卡拉瓦喬的《逮捕耶穌》再度呈現在世人面前。

強納森‧哈爾不但敘述了這則曲折離奇的故事，也賦予故事中人物血肉，這些人生命中擁有除了藝術之外的愛情生活，也有在藝術學術領域裡出人頭地的欲望，尋找畫作的過程裡看到的不只是一則真實的偵探小說，也看到真實的人。

真實的人，不也就是卡拉瓦喬用筆畫出他心中的耶穌與使徒們的時候，所想要呈現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