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小時候有很多自己嚇自己的方法，我記得同學們曾煞有其事地傳著，午夜十二點站在面對面立著的兩面鏡子中間，鏡子互相映照後產生的無限多映象會活過來，摸出鏡子之外，每次聽到這裡，腦海那活生生爬出鏡子的人形都讓我全身毛骨悚然，不忍再聽。

如今回想起來，那傳說倒像是對小說裡繁複對位技巧的一種隱喻，把數則相同架構的故事放到更大的結構裡，讓它們產生對話、互相比較，於是小說在午夜十二點會獲得生命。這就是阿圖洛‧貝雷茲的《法蘭德斯棋盤》給我的第一印象。

書名《法蘭德斯棋盤》指的是 1471 年法蘭德斯畫派大師彼得‧范‧赫斯繪就的一幅名為《對弈》的油畫。畫裡有兩個棋士正隔著棋盤對坐，後方的窗檯邊坐著一個貴婦。胡麗雅是個修復師，她必須在拍賣會前讓這幅畫在幾個世紀間慢慢累積的損傷、疲累消失，修復過程裡，她發現了被掩蓋在表面油彩下的拉丁文：『QUIS NECAVIT EQUITEM』，意思是『誰殺了騎士？』

世人熟知的畫面下方原來另有玄機，這絕對是個大賣點，因此負責拍賣的經紀人鼓勵胡麗雅除了修復油畫之外，也能盡量多挖掘一些關於這句話的故事。胡麗雅先爬梳了畫產生的歷史，得知畫中的三個人物都可以對應到十五世紀的真實人物，畫面左邊的棋士是歐斯坦堡公爵費迪南‧奧頓赫芬，歐斯坦堡是個被四周的強國虎視眈眈的獨立領地，公爵則是這塊領地的最後一任獨立領主。而畫裡的貴婦是公爵夫人碧翠絲，她是對歐斯坦堡始終抱持野心的勃艮地公爵的姪女，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勃艮地為了拉攏歐斯坦堡共同對抗法國的政治聯姻。

然而歐斯坦堡裡除了親勃艮地一派外，還有親法派，親法派的代表人物是曾經追隨法國國王查理七世作戰的羅傑‧阿拉，也就是油畫裡和公爵對弈的人。羅傑‧阿拉不只是個戰士，他同時也是個騎士的典範。

因此，那句拉丁文裡的『騎士』代表的不只是西洋棋裡的一個棋子，它也隱含著對十五世紀一樁未解命案的質疑：誰殺了騎士羅傑‧阿拉？

這些背景知識都是藝術史教授阿爾瓦羅告訴胡麗雅的，阿爾瓦羅與胡麗雅會面之後不久，被發現陳屍在自己家的浴室裡。難道五百年前殺害羅傑‧阿拉的兇手不希望命案被偵破，因此前來阻止胡麗雅的追查行動？胡麗雅知道自己這樣想是太放縱想像力了，然而，這幅畫畢竟不是那麼簡單了。

穆紐茲是胡麗雅找來幫忙她解說油畫裡未完棋局的棋士。命案讓胡麗雅確信范‧赫斯畫這幅畫的目的就是要揭發誰是殺羅傑‧阿拉的兇手，而解謎的關鍵就是《對弈》裡的棋局。畫裡的棋局正下到一半，棋盤兩旁散落著被吃掉的棋子，其中之一是白騎士，穆紐茲要幫胡麗雅還原之前的棋步，找出是哪一個黑子吃掉白方的騎士。

穆紐茲不但靠著反轉棋局解出歷史之謎，他更進一步要把棋局下完，因為他發現隱身其後的兇手的種種舉動，其實可以被一一對應到那未完棋局的後續棋步，棋下到後來，黑騎士將不得不被黑方捨棄，於是『誰殺了騎士？』的謎語變成『胡麗雅身邊哪個人會是代表白方的兇手將下手殺害的騎士？』

以一幅畫為始，阿圖洛‧貝雷茲多層次地套用相同的故事架構，讓『騎士』在不同的故事架構裡代表不同的人物及意義，就像小說中胡麗雅在嘗試理解《對弈》這幅畫時所做的分析一樣，畫中的地板黑白方格相間、類似棋盤，畫面中的人放置其上彷彿暗示了他們作為他人棋子的命運；相對於棋盤上的棋子，他們是兩名對弈的棋士，而畫中的鏡子則反映出倒置的整個場景。當然，還有一個層次是正在分析這幅畫的胡麗雅和穆紐茲，這兩人被其他人當作棋子一般，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樣的寫作方式當然不是貝雷茲所獨創，通俗小說，特別是偵探小說，往往喜好使用類似的技巧，把一連串的謀殺行動對應到另一個傳說或歷史之中，貝雷茲的成就在於他不只是用這技巧來增加小說的趣味性，他也藉著這種交錯呈現的複式對位使故事有了餘韻，於是本來劇情薄弱的謀殺情節意外地展現了華麗的身段，而歷史裡公爵、碧翠絲與羅傑‧阿拉語焉不詳的愛情故事，也讓人揪心地為身處其中的無能為力而哀痛。

這是這本小說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