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2007 年 12 月 15 日。夜。我站在南京東路北側，一邊等待綠燈一邊仰頭看著小巨蛋上方的演唱會宣傳照，他從那上方巨大地俯視著這個城市，代言的啤酒廣告不能免俗地大量出現在四周，視線裡滿滿的『台灣尚青！』。正如我從只是小圈子裡互相流傳的有趣作家時就開始閱讀村上春樹一樣，開始聽他的歌時，他的名字還是吳俊霖，我和朋友分享他的專輯像分享一種秘密。

他的第一張商業專輯並不成功，嘴裡雖然喟嘆著他果然不容易被大眾接受，心裡卻鬆了一口氣，畢竟，這是『我們的』伍佰呵。可是，這口氣鬆不了多久，緊接著的第二張商業專輯便引起了注意，《浪人情歌》和《挪威森林》變成了 KTV 點歌排行榜上的常客，我不喜歡秘密花園變成迪士尼樂園，於是只好老是說，他的音樂和水晶唱片時的音樂相比，墮落了。

可是，其實我也很喜歡他後來的歌，同樣喜歡在 KTV 點唱《挪威森林》。

村上春樹也寫過同名的小說。

在村上春樹受到養樂多隊的大衛‧希爾頓那隻二壘安打啟發而開始寫小說之前，日本文學早已累積了巨大的傳統。這個傳統可以上溯到十一世紀紫式部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以及清少納言的散文集《枕草子》，平安朝文人對『無常』的體悟透過文學作品傳承下來，並且變成此後日本文學的基調。

日本文人把『無常』的概念推得很深刻，即使是描述戰爭的小說《平家物語》以及反映社會的幽默小說《好色一代男》，都可以發現日本文學裡對短暫歡樂後的哀愁的哲學性反省。1868 年明治維新以後，現代小說應運而生，文學的體裁從書面語轉化成口語文學，內容也轉變成西方定義下的現實主義，變化不可謂不大，但是細察當時的代表人物夏目漱石創作的《心》、《門》等作品，在青年內心與現實衝突的現代主題底下，仍然是不變的日本傳統。

因此，當1968 年川端康成穿著日本傳統服飾，在斯德哥爾摩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他是帶著這個龐大的傳統出現的，他的演說『美麗日本的我（美しい日本の私）』裡談到眾多文人，如虛玄、道元、明惠上人、西行、良寬、一休宗純、芥川龍之介、太宰治等，並引用了古今和歌集、伊勢物語、源氏物語以及枕草子等許多古典作品，並非偶然，可以說，川端康成有意識地藉此為他心目中的日本文學國度立下國界。

這就是村上春樹闖進去的世界。

伍佰在 MV 裡點火燒掉海上的房子時，他面對的則是一個龐大且不斷自我複製的音樂產業。那個時代，一方面承繼了七零年代民歌的迴響，音樂工作者反覆複製民歌的曲式、內容，創作出許多面貌模糊的情愛歌曲，另一方面由於語言政策的緣故，福佬語言的音樂創作極度萎縮。即使是北京語音樂創作，也因為脫離現實生活太遠，漸漸失去了活力。林強絢爛的福佬搖滾只稍稍晃動了一下台灣歌壇。而後由於陳淑樺1989 年發行的《夢醒時分》獲得空前巨大的成功，現代女性的處境首次被寫入歌曲裡，情歌再度貼近人心，流行音樂的走向再次獲得確認。

川端康成發表演說那年，十九歲的村上春樹才剛剛確認自己喜歡的其實是文學而非法律，於是放棄報考法律系而進入早稻田文學部，還要再等將近二十年，他才完成日本近代文學史上銷量第一的長篇小說《挪威森林》，村上春樹自言在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有被日本小說深刻感動過，他的小說裡有好聽的爵士樂、好吃的 spegetti，還有現代文明特有的虛無體驗。這些都是過去不曾被日本文學呈現出來的東西。

自紫式部、和泉式部一路傳承到川端康成的日本文學，從此有了不同的景色。

《夢醒時分》在 KTV 裡被反覆點唱的同時，伍佰剛從嘉義北上，在1992 年上映的電影《少年吔，安啦！》原聲帶裡初次獻聲，他只唱了兩首歌：《少年吔，安啦！》和《點菸》，電影的票房不好，原聲帶卻成了傳奇。在這張原聲帶裡驚鴻一撇後又消失的伍佰，吸引了一些人到各個 live pub 裡聽他嘶吼，或者蒐集水晶唱片發行的每一張品質不太好的錄音帶。還要再等好幾年，他才首次舉辦名為『夏夜晚風』的大型演唱會，並且開始發揮影響力，使台式搖滾漸漸站穩腳步，不再只是偶然的火花，而是台灣樂壇裡確實的存在。

我坐在舞台正前方第二排的位子，滿場的聽眾狂烈呼喊著『伍佰！伍佰！伍佰！！』，我感受著這確實的、巨大的存在。

伍佰沒有上台，聲浪加大，一波波向前湧去。四周燈光忽然大放，聽眾歡呼起來。Dino 在舞台上敲下第一擊直衝心跳的鼓聲，小朱的貝斯閃出一陣裂耳的電音，我的眼前一亮，他站在 360 度的舞台正中央，吼出今夜的第一首歌.........

正如遙遠北方的村上春樹，伍佰從此改變了台灣音樂的風景。

有人說，那個風景叫做『台客』。伍佰說：那叫『台灣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