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現代小說上天下地，無所不寫，能被稱作文學的小說，即使作者有國籍民族之別，內容包含各種有形無形的領域，但其內在處理的終究還是人類面臨的普遍性議題。托爾斯泰寫了一場發生在俄羅斯的反抗拿破崙之戰，戰爭只在一時一地，其關懷卻是人類長久的疑問：『群體與個人在歷史裡的作用到底為何？』。同樣的，杜思妥也夫斯基或許僅僅寫了一樁大學生殺人犯罪事件，但引起他興趣的並非這故事的新聞價值，而是承自理性啟蒙之後，人嘗試以理性思考『道德之罪』的思想困境。

可是，長久以來『科學社群』彷彿文學領域裡的化外之地，一片空白。

處理『科學』的文學或通俗小說多矣，娛樂效果強的，把科學當作一種奇技淫巧，讓電腦、網路、基因複製等等熱鬧豋場，其作用和唐朝劍仙傳奇相去不遠。嚴肅一點的，談網路則涉及隱私權在網路時代如何受到侵害，或者基因複製在倫理學上的爭議，更接近文學的，便關注人在新科技包圍的世界裡存在的處境。

然而，這種種寫作都不曾觸及讓科學得以存在的核心－－研究、發展科學的人以及他們為了研究而形成的運作網絡。科學社群長期以來有意無意間，給予外界的印象一直是一群人各自根據客觀的科學律則，進行研究，各種成果不斷累積，直到有了突破性的發展，然後大家又繼續在新的基礎上研究。科學的挫折往往來自非科學的領域，例如宗教、例如政治。

也就是說，科學社群們自己相信，同時也要別人相信，這個運作網絡其本身的運作邏輯也尊重客觀律則，正如科學本身一樣。然而，科學研究的運作其實就像這個世界其他各種領域一般，也有其政治經濟學的成分，也有人性的主觀、固執、偏見，可是文學創作者往往被科學社群設下的入場資格擋住：『對科學不瞭解，就沒有資格談科學研究如何運作！』而自動自發避開，雅麗嘉‧古德曼 Allegra Goodman 的《直覺》是少數正面對決並且獲得不小成果的作品。

克里夫在菲爾帕特研究所裡堅持研究 R-7 病毒對癌症細胞的影響，他相信 R-7 病毒可以抑制癌症細胞的增長，克里夫的實驗長期得不到有用的數據，使得他幾乎快被實驗室趕走，直到某天早上，實驗室同僚范翔發現被注射 R-7 病毒的老鼠身上的癌腫瘤縮小甚至消失，克里夫鹹魚翻身，變成實驗室的新寵兒。這個成功牽動了實驗室裡的人際關係變化，當實驗室主持人山迪宣佈實驗成果時，『一群研究人員全瞪著他看，眼神專注、羨慕、忌妒。最讓他們親密相倚的，莫過於患難與共之情。工作的時間越長，成功的希望越渺茫，這些博士後研究員的關係就越親密。其他人對於克里夫的窘境與絕望，打從自己心底心領神會。而今，他的地位在他們眼前改變了，他們的情感也變得更為複雜。』(p.063)

克里夫的情人若冰也沒辦法從心底為克里夫高興，她甚至回想起以前對克里夫的感覺，『打從克里夫剛到實驗室開始，若冰就一直提防著他。他比若冰小八歲，博士學位才剛新鮮出爐，史丹佛與麻省理工學院的招牌也比她的新罕布夏大學與波士頓大學閃亮。若冰的論文指導教授約翰‧奧平頓很受敬重，但是克里夫的指導教授名氣更響亮、學術研究更耀眼。』(p.090) 也是這種錯綜複雜的情感，使得若冰在實驗室全力支持克里夫的研究時，堅持回到她自己的研究領域，不想跟克里夫的實驗扯在一起。古德曼展現給我們的，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她同時描繪出的是科學研究如何和人的主觀情感連結起來，對科學研究起了什麼樣的影響。

若冰在始終無法重複克里夫的實驗結果時，開始懷疑克里夫造假，並且在實驗室對外公佈成果後，向 ORIS 投訴。實驗室向期刊投稿時樣本的確還不夠多，但是山迪害怕同業聽到消息後會搶先發表，取得榮耀與後續的龐大國家補助，因此不顧瑪莉安的反對，匆匆忙忙地公開了並不穩固的實驗成果，使得他人其後有質疑的空間。若冰公開她的質疑之後，原本正在塑造科學英雄的媒體，迅速轉變立場，責備科學界的造假惡習，ORIS 的調查也引來了政治的介入，眾議員的助理向若冰解釋為什麼他要介入：『哈！為什麼是科學？非常簡單：人民的納稅錢。我們犧牲有限的資源去資助科學研究，為的是希望能讓我們的生活變好。但是難道這表示我們就該放手讓國家衛生研究院為所欲為？』(p.298) 可是聽著這番大道理的若冰心裡知道，重點是打擊科學可以營造眾議員的英雄形象。文學對科學常常自覺卑微，可是政治並不會，政治願意攻訐或吹捧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對選票有利。媒體也一樣，只要對銷售量有幫助。

這就是科學發展時的複雜面貌，在這裡頭，所謂客觀、中立的科學態度，只在整個過程裡佔了小小的部分，更多的是不客觀、不中立、讓各種情感、利益牽扯著的『不科學(非科學)』的力量，也就是『人』。

古德曼還原了科學研究裡人的成分，讓文學有了思考科學的另一個角度，而這個角度，卻是以往文學自動放棄的。這是這本小說可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