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高中時的某次朝會，我和同學們一起站在操場上，以不至於被教官責罵的音量，嘻嘻哈哈地聽同學搬演著前一天的綜藝節目的橋段，心裡唯一的不滿是台上師長說話太過冗長，早上的陽光太過熾熱。從前面傳來的騷動讓笑話暫時停了下來，我抬頭驚訝地看著從司令台旁的教室大樓屋頂垂放下來的晃著亮眼白色的布條。布條上是寫著字的，可是現在我努力回想也回想不起寫了什麼了，只記得看見那布幅時不再平靜的心情。

我就站在離歷史那麼近的地方，可是我沒有創造歷史，沒有參與那個漩渦，我只是站在平凡眾人裡分辨不出面貌的一個旁觀者，而且在山雨欲來之際，我腦中想的只是無聊的綜藝節目。那抹佔據了我絕大部分視線的白色，像是一種象徵，既激勵著我，告訴我世界正在改變，又嘲笑我、提醒我在這個洪流裡我微不足道的地位。

閱讀《地下鄉愁藍調》時，又想起了當年的白布條。

我和馬世芳算是同輩的人，我們在高中和大學都待在相同的校園裡，我在教室裡昏昏欲睡時，他則窩在學校圍牆旁的低矮房舍裡為校刊撰寫一篇篇稿子。高中時校刊社為了抗拒學校對文章的檢查制度而發起的抗議活動，他大概也有份，我在離事件核心很遠很遠的邊緣，欽佩地聽人轉述抗議事件之後的那個週末，校刊社如何和學校進行談判，並在日後屢屢提及這起事件，以證明我們也屬於衝撞威權體制的世代。我說話的時候總是心虛，害怕聽者追問一句，你當時在哪裡？

曾經讚歎不已的台大人文報是馬世芳聽著巴伯‧狄倫或吉姆‧莫里斯編輯出來的東西，我太佩服人文報裡的文字了，以致於忍不住在社團的留言本上模倣人文報的某篇文章寫了篇效顰之作，被眼尖的學長看出出處，嚴厲地責備我，說我是文抄公，當時不願承認，跟學長硬柪抄襲的定義，可是心裡是明白的，而且萬分羞愧。

大學時也讀詩，我喜歡的是夏宇（夏宇又出新作了，直到今日讀她的詩仍有種暢快的愉悅啊！）、是羅智成、是陳克華，總之是讓我覺得很酷、把文字翻來覆去玩得不亦樂乎的詩，至於商禽、洛夫等等，太老派，無法讓我熱血沸騰，我為此和同學打了好久的嘴砲，談詩的本質是什麼（那時節，真的很愛使用「本質」這種字眼呵。），也被我歸為後者的亮軒，是馬世芳的父親（所以亮軒姓馬囉？！）。現在回想起來，我對詩的認識太過狹隘，平白錯失了很多好詩。

畢業後台灣正經歷一段上升期，彼時中國尚未如今時之強大，台灣人自信滿滿，亟需各種對自己的肯定，文化人嗅到市場的需求，於是有了讚頌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城市和我們的生活方式的文字，那些書滿坑滿谷，其中一本至今仍能留存在記憶中的關於台北的雅痞式觀察，則是馬世芳和學長黃威融合寫的。後來居上的中國人同樣需要自我肯定，同樣需要藉著它者的眼光艷羨自己的生活，於是同樣的形式換了個城市名稱叫做《在北京生存的 100 個理由》重新編寫、出版，用以愉悅新的世界之王。屬於我們自己城市的那 100 個理由則被我收在書櫃深處，不堪回首。

馬世芳在書裡提到他造訪吉姆‧莫里斯的墓地時，喟嘆著：『此刻我才醒覺，彼時戀慕著的迷幻、頹廢、激進和悲壯，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進入過自己的生命，就像我壓根兒沒沾到過六零年代的邊一樣，那只不過是對自己未嘗理解過的生命狀態、未嘗經驗過的歷史情境一廂情願的想像。』當他哀嘆著來不及趕上西方狂飆的六零年代時，他並不明白，他和他身邊的人所創造的時代樣貌，已經讓我在青春期眷慕不已，我一直鞭策著自己，希望自己能快些和他們並駕齊驅，能寫出相同程度的文章，而不只是一個文抄公，能一起抗拒威權的壓迫，用理論嘲弄那個愚昧的黨，而不只是一個旁觀者。

然而那個時代在還沒有成長茁壯並且真正改變世界之前就夭折了，我再沒有機會參與那些「迷幻、頹廢、激進和悲壯」，抵抗威權的悲壯早已變成一場荒謬劇，文字變成這個世界最不受重視的東西，而我還在繼續向前奔跑，追著已經消失的終點線。

小野洋子悼約翰藍儂的詞曰："There is a wind that never dies." 我倒希望真有這麼一股永不止息的風。閱讀《地下鄉愁藍調》，我彷彿感覺到風輕輕吹拂著，風尚未止息，以後會怎樣呢？我真想知道。

ps: 這不是一篇書評，雖然它的確跟一本談音樂的書有關。不過，那本書也不算是樂評，雖然它整本書都在講音樂。

馬世芳在《地下鄉愁藍調》裡藉著一個又一個關於音樂的故事，回顧了他個人的生命史，以及他所曾經歷過的那個時代，我沒有聽過那些音樂，大部分的歌手都是從後來的傳記電影裡認識的，可是讀完了，我還是想起了一些跟他以及他的那些音樂、那個時代有關的事情，姑且紀錄下來。

都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不過長大了的意思，可能就是終於明白自己並不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