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夜裡開車去還 DVD，路上人車稀落，停在路口等待綠燈時，車子忽然像是要被人從地上翻起來似的晃了一下，想起剛剛在電影裡看見的狂烈颱風，這才覺得颱風夜裡開著車在路上鬼混實在有點危險，一路上提心吊膽的，直到回家才鬆了口氣。

開始畏懼颱風的自然力量是這幾年的事情，過去一向只覺得颱風只是風雨比較大的日子。小時候期待颱風天全家都在家裡，緊緊依偎在一起的感覺，長大了則視颱風為城市舞台的一個美麗背景。

朱少麟在《傷心咖啡店之歌》裡有一段描述，我至今仍印象深刻：

『根據科學家的觀察，北半球的颱風是以逆時鐘的姿態，席捲附近所有的雲塊，形成一種漩渦狀的風暴。所以，如果你有機會從四萬呎的高空看下來，就很容易了解，為什麼颱風外圍的天域，是如此被搜括得乾乾淨淨，晴朗無雲。

『馬蒂在失去視覺前的最後一瞥，就是看見了這樣湛藍澄淨、寶石一樣的長空。』

『......在人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過這麼暴烈的颱風。一夜的狂風驟雨，摧毀的全城的樹木，留下了幾乎不屬於這個城市的蔚藍天空。

『......一夕之間，台北變成翠綠之城。帶著細芽的嫩枝、青澀無依的樹葉鋪滿了馬路，鋪滿了車輛，鋪滿了屋簷，橫掃的勁風還將它們帶進了黑暗的騎樓、地下道，帶進了歧嶇堆疊的違章建築。柔軟的樹葉就地棲息，榕樹葉、樟樹葉、橄仁樹葉、木棉樹葉、黃槐樹葉、大王椰子樹葉、七里香樹葉、相思樹葉、菩提樹葉......人們所能想到的所有綠色，全數從天而降，像個快樂又狂想的電影，漫空飛舞後，繽紛灑落在每個向天的平面。』

我看著颱風，就像從黑暗處走出來時，因受不了忽然而至的強光而忍不住要瞇著眼睛，那光芒裡一切景色變得如此炫耀奪目。颱風的自然力量只被我們的腦子引申為一種緊密感，一種因為所有人都必然會面對、因此能夠互相分享相同心情的緊密感，就像是國際棒球比賽、就像是當年的首都市長選舉，在相同的時間裡共同經歷一件事的一體感。

因此，我才能在颱風之後，好整以暇地欣賞滿地落葉吧？

離開盆地、離開父母，並沒有什麼儀式告訴我，從此以後，就剩我自己去面對世界了，我是在颱風天裡才知道，我ㄧ直視為空氣一般自然存在的安全感，已經遠離了我的意識。

這幾年一到颱風天，我就開始擔心房子是否會漏水，食物儲備夠不夠，等著新聞上又報導尖石或五峰的災情。呆在家裡，像是一艘和周圍隔離了的小船，我細心掌著舵以避免翻覆。不過，我其實又能保護得了什麼，面對如此狂暴巨大的力量，我也只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2007 的第一個颱風，是為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