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走進萬芳與趙詠華的演唱會場地時，我想起了電影 Music and Lyrics。片中那些在高中年紀迷戀歌手艾利斯的師奶們，看見當年的偶像站在舞台上搖擺臀部演唱二十年前的暢銷歌曲時，即使已年過四十了，她們仍狂熱地擠在台前，眼神癡迷，忘我地隨之舞動，努力想吸引艾利斯的注意，彷彿還是當年的小女生。

我沒有如此忘我，畢竟我從不曾如此迷戀過萬芳與趙詠華，我只是偷偷地哼著，以不讓鄰座聽見的音量。

能來真好，通過了不斷摸索自我的那條長長的黑暗甬道後（或者，現在的世故才是真正的黑暗期？），我一路往前衝，再也沒能回頭。幾乎都要忘了那一夜，明明有好多人一起坐在敦化南路的 KTV 包廂裡的，尤其是 O、M、T 和 R ，毫無怨言地陪著我任性，可是我卻只希望當下身邊不是其他人，只是她。歌越唱越寂寞，終於在趙詠華「沙漠裡的第七天」歌聲裡，忍不住走到包廂外，撥了電話給已分手的她，KTV 的走廊燈光閃耀，可以聽見不同包廂傳出來的各種歡愉，而我則摀著話筒，絕望地進行著只是讓我更加寂寞的對話。

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愛情是生命裡最、最重要的事情，無論快樂、悲傷，都是因為愛情。而且，那時候似乎身邊所有的人都這樣，愛情是我們不曾說出口的密碼，在我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裡緩緩流動著。然後有一天，好像天上的神同時撥動了我們的什麼開關似的，身邊的人就忽然紛紛地覺得那樣的自己「很幼稚」，開始忙起各式各樣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偶爾回想起來，我總覺得在那之後，我的生命裡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從此消失不見了。

萬芳在歌唱之間説了些話，那夜的她好有魅力。她就像是從時光隧道走出來，帶著我久違了的純粹，她談朋友、說準備演唱會的心情、說關於幸福的種種，就像我們在自己的青銅時代裡，常常窩在宿舍或沒有人上課的空教室裡的那些談話。天南地北，用談話填充著永遠也用不完的時間，用談話擁抱彼此，只是話題繞啊繞的，總要回到愛情。那時節經歷的心情，當然是不只有愛情的，只是課業的困頓、與父母的衝突、朋友間的齟齬，最後似乎都得轉換到愛情的領域裡才能夠得到真正的釋放。

那年初抵新大陸，剛到新公司報到的週末，便遇上公司的年度旅遊，和一群陌生的好人共同到南方的海邊小鎮度假。每個人都很好，我吃力地聽著用英語表示關心的話語，和他們一起體驗了魔幻般的海邊遊樂園。那是個好的開始，我的生活很快上了軌道，有新的朋友，也有固定的玩伴陪我每個週末到處探險，嘗試各種移民的食物。我還年輕，適應新生活一點都不困難。某個週末我到附近的華人市場閒逛，看見標價 25 美元的空運進口最新國語專輯，和台灣相比昂貴許多的價錢讓我考慮了好久好久，還是買了其中一張萬芳的最新專輯，我沒有音響設備，獨自坐在車子裡，用車內的 CD player 播放。當萬芳悠悠地唱出「不換」時，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歌詞描述著相隔兩地的戀人用電話交談的點滴。少了對方的陪伴，生活變得「不知道該直走、或左轉」，「沒有你，不習慣，沒有你，言輕語暖」，我們只能靠著電話，聽你訴說我離開後的生活，「說台北、太亂、說日劇、結局太慘」，在加州溫暖明亮的陽光下，對遙遠島嶼的女子的思念沖垮了生活安好的表象，我因為愛情而哭泣，老停不住的淚水又似乎是為了更多更多其實不屬於愛情的委屈。

演唱會在快板的「愛情的限時批」安可曲中結束，深夜十一點走出會場，環顧深夜的台北街頭，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已經離開台北這麼久了。這一夜，我聽了她們歌唱，這一夜，我遇見了過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