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電影初始，充滿魅力的女性旁白引導著我們，走入一個男人的乏味生活。畫面中的男人每天依照手錶的鬧鈴提醒，規律地在固定時間起床、刷牙，準時搭上相同班次的公車上班。除了工作，他幾乎沒有任何社交生活，下班後就回家，在應該上床的時間準時上床睡覺。如此日復一日。

「早上，哈洛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如同往常一樣刷牙，並且在心裡默默數著，直到三十六次。」旁白在哈洛刷牙時如此說著，哈洛抬頭看了一下四周，旁白暫停，哈洛似乎在尋找什麼，因為沒有找到而回過頭來繼續刷牙，旁白再度開始，哈洛嚇了一跳，終於我們明白，哈洛和我們一樣聽見了旁白。

電影『口白人生』靈活地運用後設技巧，讓哈洛從故事裡被描述的位置跳出來，和他自己的人生對話，從他發現自己的生活正被「她」以第三人稱描述著開始，故事有了豐富且有趣的變化。

哈洛對這個以文學性修辭描述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的聲音，感到驚慌，心理醫生堅持那只是幻聽，哈落只好嘗試與這個聲音溝通，然而無論他如何詢問、怒罵，那聲音都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持續地精確描述他的行為（多像人與上帝之間溝通的狀態啊）。哈洛無奈之餘，開始學習忽略它，與它共存。只是這樣或許也就罷了，可是某天哈洛竟聽見了知性的女聲以充滿預言意味的口吻，說出「然而他並不瞭解迫在眉睫的死亡」。逼得哈洛非得找出「她」以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會死去。

尋找的過程堪稱是這部電影最有創意的部分。哈洛找到一位大學的文學教授，教授分析哈洛聽見的內容，據以判斷這將是一部喜劇？悲劇？是曾經存在的作品？還是不曾出版的新作？若是新作，則它有可能是哪個作家的風格？當哈洛和麵包店師傅安娜互相確認彼此心意的次日，他興高采烈地衝進教授的辦公室大叫：「我想這是喜劇！這是喜劇！」教授聽了只好淡淡地恭喜他，事實上，本來根據他的分析，這應該是一位已隱居十年不曾有過新作的作家凱倫的風格，而凱倫的作品裡從來沒有喜劇，她小說裡的主角最後都會死去。

教授沒有錯，那應該是凱倫未完成的作品。凱倫正受著折磨，因為她始終無法決定「她的」哈洛該怎麼死。

『口白人生』藉著這樣一個奇想的故事，巧妙地探討了創作的各種面向，「創作者/讀者/評論者/作品中的人物」對作品都有意見，凱倫身為一個創作者，原本思考的只有故事的合理性，以及如何在藝術上、作品意義上有所突破，可是活生生的哈洛忽然來到她面前，告訴她如果她繼續寫下去，真實的哈洛也會跟著一起死去，逼使凱倫必須把「道德」命題放進她創作的考量之中。連哈洛自己把未完成的手稿讀完之後也不得不承認，哈洛必須死去才能成就一部鉅作。如果哈洛不死，那麼，這就只會是一部「好作品」。這個道德命題不是作品內在情節的道德意涵，例如「罪與罰」裡大學生拉斯柯尼科夫那樣的悔罪；也不是寫作者對真實世界的寫作樣本的道德責任，例如莒哈絲在情人裡把她少女時期的越南情人，改寫進自己的小說裡產生的對真實的情人的責任。

這是真實的作者對虛構者的責任。

許多作者嘗言不是他在寫作品，而是作品裡的人物自己牽引著情節前進，他只是一個客觀的紀錄者。在『口白人生』把對作品人物的責任感這個向度加入之後，即使是抱持著前述態度的作者，看起來也都像是舊約裡粗暴的耶和華，作品人物只是被毫無道理地操控著，成為完成一幅偉大圖像時必要、但無法自主的零件。

電影靠著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線而開發了這個議題的全新向度，後設手法在這裡頭，不再只是單純讓故事變得更有趣的技巧，它更有效地擴展了故事的層次與深度。威爾法洛則讓人眼睛一亮，一洗「神仙家庭」裡給人的可怕印象，讓人對這個演員開始抱有期待。『口白人生』在編劇和演員的結合上頗為成功，是 2007 不可錯過的好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