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上個世紀末，貧窮國家的債務問題開始躍上全球政治舞台的中心，並且成為動員、團結各國民間力量的主要議題之一，初時，這議題在道德上的意義遠大於其他，然而金融風暴和阿根廷、墨西哥的債信危機，讓政治人物和金融界發現，如果不正視它，債務國的問題很快的也會變成債權國的問題。於是從 1990 年初便由民間團體發起的 Jubilee 2000 ，腳步忽然加快，並且被端上了各國財政部和國會的會議桌，Jubilee 2000 的核心概念是「敦促富國以取消最窮國的欠債作為慶祝千禧年（即 Jubilee）的禮物」，不是減免債務，減免是一種施捨，Jubilee 2000 宣稱目前貧窮國家的負債，絕大部分都是不正義的，來來回回地減免債務行不通，必須「取消」債務。

約翰‧柏金斯根據他實際參與放款給開發中國家的經驗，寫下了『經濟殺手的告白』，書裡以第一手的經驗告訴世人，至少在他負責的許多放款計畫裡，美國的確是有意識地要以債務綁住開發中國家，其目的則是藉此控制該國的各種資源或戰略優勢，例如石油、例如巴拿馬運河、或者是聯合國表決案。

約翰‧柏金斯在 1967 年被美國國安局吸收，並在七零年代初期被訓練為一個「經濟殺手」，國安局安排他在民間公司 MAIN 任職，負責研究並預測特定國家如果擁有了電廠、水庫等建設後的經濟成長率。他必須盡量誇大報告中的經濟預測，讓該國願意借貸巨額貸款，然而這些評估過程完全沒有將當地實際狀況列入考量，因此完成後的建設往往無助於經濟民生，甚至被棄置不用，預期中的成長當然也沒有實現，只留下實際經濟實力無法負擔的龐大債務。國安局的訓練人員告訴他，他的每一份「研究報告」的目的，都是為了讓美國的建商從中賺取暴利，讓貸款國的一小撮既富有又有影響力的家族開心，同時確保這些政府長期維持對美國的經濟依賴和政治效忠。

從債務取消行動的觀點來看，約翰‧柏金斯的懺悔錄當然極具意義，他提供了非常強而有力的證詞，說明如今套在開發中國家脖子上的債務枷鎖，其實是被美國根據自己的需求有計畫地強加上去的。然而，即使約翰‧柏金斯所言如此駭人聽聞，揪出美國國內對世界懷抱野心的那些人並無法徹底解決債務問題，其錯綜複雜遠過於此。

開發中國家的債務有幾個不同的來源，最初是冷戰時期美、蘇兩強為了提高地緣政治影響力，競相對戰略上重要的國家提供援外貸款，由於兩個陣營都亟於爭取盟友，因此貸款往往枉顧正常的審核邏輯，也不管債務國裡的政權是否能妥善運用貸款以增進人民福祉，還是用以購買武器發動戰爭，許多開發中國家都以為這種情形會永久持續下去，對源源不斷送上門來的金錢幾乎到了上癮的程度，不知拒絕。冷戰結束後，原本是重要戰略盟友的國家，忽然變得無足輕重，援外金額急速萎縮，債權國甚至開始向它們催討債務，這些國家才發現，貸款畢竟還是貸款，是要還的。

其次則是資本主義的全球擴張。許多已開發國家都有類似英國出口信用局（Export Credit Agencies, ECA）或美國輸出入銀行的機構，其目的在於協助國內廠商與高風險的國家進行交易。假設英國的軍火商要賣軍火給伊拉克，他不需要承擔無法從伊拉克收回貨款的風險，出口信用局用納稅人的錢先墊給出口商，伊拉克應交的貨款則轉為對出口信用局的債務。開發中國家積欠官方債權人的欠債，有百分之六十五都是對各國出口信用局的債務。當對外援助減少時，出口信用局對開發中國家的重要性也隨之增高。

已開發國家的政府藉由出口信用機構所提供的這些貸款，已經脫離了約翰‧柏金斯書裡所提的政治控制的範疇了，對它們而言，更重要的是保障企業的利益。這些出口信用局的存在，使企業做生意時更掉以輕心、更加不顧風險，而且，使貸款更不道德。美國於 2003 年對聯合國安理會提交說帖，解釋為何必須對伊拉克宣戰時，特別提到伊拉克擁有的化學武器工廠，諷刺的是，這座工廠就是由英國出口信用局提供貸款保證後興建的。伊拉克並非特例，以英國為例，出口信貸中有 30% 至 50% 是提供給軍火商的出口生意，軍火生意伴隨的貪腐、戰亂，都由當地人民承擔，即使這些政權垮台，債務也已經形成。

商業銀行也在這裡插上一腳。一九七三年的贖罪日戰爭後，油價大漲，產油國忽然多出了許多石油美元，這些浮濫的游資進入西方商業銀行，單靠在已開發國家放款根本無法消化這些資金，於是商業銀行主動找上開發中國家，放款條件極為優惠，利率低，又沒有政府提供的貸款附帶的諸多束縛，僅僅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一年間，私人銀行的貸款比重就從百分之二十五上升到百分之三十。第二次石油危機後，為了抑制通貨膨脹，美國率先調升利率，放款利率一夜之間從 0.5% 翻升到 13.0%，利息高得債務國只付利息都付不出來。

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第三世界國家的債務不只是某個國家為了控制其他國家而刻意設計的陷阱，其中有更多的部分源自於企業成長、或是經濟成長本身的需求，是資本在追尋自我出路時的必然結果。

陷於債務難以翻身的第三世界國家，絕大部分的收入都必須用於還款，沒有能力建設，經濟萎縮，還款力因而更加衰弱。為了擺脫這種惡性循環，無法再找到其他財源的國家求救於 IMF 或世銀，但是由於世銀與 IMF 的意識形態，它們的貸款往往使得債務國人民陷入更加痛苦的生活，這雖然已經偏離了本書的主題，卻是關注債務問題者無法不去注意的。

Jubilee 2000 在 2000 年的時候曾經得到各國政府承諾，總共要取消一千億美元的窮國債務，不過這些承諾直至今日都尚未兌現，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在兩千年之後，我們還必須閱讀這本小書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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