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週末早上到健身房跑步的好處，是沒有人和我搶跑步機和電視遙控器。習慣性地轉到 MTV 頻道，看見最近很紅的女歌手在畫面上無助地坐在空盪盪的房間裡，吟唱著對方消失後一百天的生活。慶幸周圍沒有其他人，我肆無忌憚地盯著電視，放縱著被歌聲逐漸柔軟的心，歌手的愛情與我的愛情，彷彿合而為一。日本社會流行追求純愛是有道理的，隨著年齡漸增，心漸漸被被生活磨得長繭、堅硬，然而不知為什麼，愛情似乎是個例外，愛情總是擁有燃起生命熱情的力量。

如果有一天，連愛情都失去魔力了呢？

威廉‧格納齊諾的小說「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寫的就是這麼一個無法被愛情鼓舞的人的故事。書裡以「我」自稱的男主角，年屆五十歲，身體漸漸出現了各種狀況，他開始想像當他不得不躺在醫院裡時，一直以為自己是他的唯一伴侶的兩個女人，在病房裡相遇的可怕情況，為了避免這種場面，「我」決定要與其中一人分手。於是他在心裡不停比較著兩個人的優、缺點，為珊德拉加一分，或者為茱狄絲加兩分，天平來回擺盪著，始終下不了決心。雖然他強烈的建議讀者，最好每個人都至少擁有兩段感情生活，以抵抗乏味的生活，但是很明顯的，他的這兩段感情完全拯救不了他自己，只是徒然增加了他的困擾。

其實主角很明白，愛情解決不了他的老化、他的犬儒，即使是面對幾乎讓他下了決心，就此跟她共度後半生的珊德拉，他也沒辦法在觀賞她的畫作的時候，基於愛情而誠心地稱讚。他總要在心底認真地把她的畫和那些大師名作相比較，覺得那些畫真是糟透了，他在看畫的時候忍不住想著：為什麼她要畫這些畫？我以為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好不容易向她傾斜的天平，就因為珊德拉拙劣的繪畫而又開始擺盪起來。

能夠拯救平凡人類的愛情，必須是世間萬物最高的、終極的價值，可是他根本不服從這條律令，不是因為他還有其他更崇高的價值，對他而言，根本沒有什麼真正崇高的價值。即使是他賴以維生的末世論，他對其認真的程度甚至還比不上參加他的研討會的學員們。他的漠然，來自於無趣，以及由此而生的疲憊。

閱讀這本書時，我老是把男主角與村上小說裡的主角搞混。後來想想，或許村上小說裡那些只有姓沒有名、或甚至什麼名字都沒有的男主角，老了就是這副模樣吧？他們一貫地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意見，其中倒也不乏真知灼見，然而除了嘮嘮叨叨之外，這些人永遠只是這世界的旁觀者。

「我」是個到處辦講座、寫文章以謀生的人，和村上大部分的小說主角一樣，都是小知識份子，他們未必真能夠創造什麼偉大的思想或學說，但是所擁有的智識已足以讓他們穿透世界的表象，看到每件事情背後的荒謬，也足以讓他們發現太陽底下真的沒有什麼新鮮事，人就是這麼愚蠢、以至於老是不斷重複自己的愚蠢的動物。這種小知識份子的生命，注定是要乏味、沒有熱情的。「我」的悲哀在於他甚至看透了愛情的虛妄，他想學習一般人，老了找個固定的對象好好在一起生活，可是他學不來。

他在一場派對裡認識了心理醫生，並且在醫生的勸導下把自己的困擾告訴了對方，醫生教導他（當然要收費）把自己衣櫃裡一些衣服放進一個自己的手提箱裡，然後把手提箱放在車站前任何一個地方，躲在遠處觀察手提箱的下落，如果有人提走了他，就跟著那個人，看看他做些什麼。他依言作了一次，沒有任何啟發，於是又問醫生，醫生告訴他重複一次。他最後是否真能得到什麼啟示，其實並不重要，就像村上小說裡的主角們，他們的救贖都不存在這現實裡頭，不是要去海豚旅館裡找不存在的羊男（天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就是要到奇怪的井底蹲著好幾天，格納齊諾這本小說裡的主角同樣無法在現實裡找到他想要的解答。

畢竟現實世界本來就真是他們所看到的那樣啊！

翻完了整本書，才知道書名自己就是一個絕大的反諷，這裡頭何嘗有過愛情？遑論「擁有太多愛情」？我只是一個因太過疲憊而希望從書本的愛情裡獲得短暫解放的讀者，結果卻被迫面對自己的疲憊，還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