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如果不是今年一月底一起到京都旅行，我大概都快忘了弟小時候想當棒球選手的心願了。

那天離開了銀閣，沿著哲學之道步行往南禪寺，途中，背著相機的遊人漸稀，往往長長的一條巷弄，只得我們幾人，銀閣寺前熱鬧的商店街和這裡彷彿兩個世界。總覺得像南禪寺這麼知名的地方，應該也是遊人如織，因此忍不住拿著地圖，再三確認沒有走錯路。那是下午兩點左右，往前往後全是安安靜靜的民宅，沒有任何店家。書上說南禪寺前是知名湯豆腐店的聚集地，午餐也只好到了那裡再說。像是趕著在日落前離開荒野到打尖處的旅者，腳步漸漸快了起來。

我們就是在匆忙趕路時，聽見鋁棒敲擊棒球的脆響的。弟的耳朵尖，老遠就聽見鋁棒和棒球的清脆撞擊聲、棒球碰地進入手套的厚實悶響、以及球場上少年清朗的喧嘩聲，循聲找去，原來隔著路旁的民宅就是學校的棒球場，他興奮地衝上去用相機又拍照又錄影的。我說他以前好喜歡運動的！弟的未婚妻說：是啊，他跟我說他以前是想當棒球選手的。



是這樣嗎？我其實有點忘記了，看著他在遠處，三不五時就不好意思地回頭衝我們笑，似乎是為耽擱了我們而不好意思，可是卻又不願意就此離開的模樣，記憶中那個總是開開心心的、分給他什麼都好的小孩子，又模模糊糊地浮上腦海。

大概還是怕我們等太久，弟沒過多久就愉悅地走回來，臉上滿是笑容。

後來到了南禪寺，不知道是不是週日的緣故，幾家書上介紹的名店都大門深鎖，只好隨便吃了點東西果腹，南禪寺也是草草逛過便算。想想應該讓弟隨著自己的意思，在那棒球場多呆一會的，我這樣跟弟講了，他說他沒關係啊，這樣瞧瞧也就夠了。『我什麼功課都沒作，所以最好還是照著你安排好的時間、行程走比較好，不要太擔心我。』雖然聽他這麼說，有時候還是會擔心自己太過專斷，頻頻問他這樣好嗎？他只說很好啊，真好玩，謝謝哥哥。晚上回民宿，我翻書想著第二天的行程，弟什麼都不想，躺在床上沒多久就酣聲大作，我抬頭看他張開的嘴，想起來媽媽老說這孩子怎麼睡覺時嘴巴都閉不起來。都沒變啊。

我們在京都的幾天，如此這般過著。



想起來，我到底有多少年沒有和弟朝夕相處了呢？自從第一次離家之後，家變成一個我永遠沒辦法到達的目的地，雖然一直懷抱著回家長住的希望，可是從離島到新大陸，從新大陸再到盆地南方，每次都好像離家近了些，卻老是差那麼一步。婚後，老婆每次聽我們講電話，總說沒見過這麼生疏的兄弟，又是道謝、又是道歉的，比對朋友還客氣。我聽了都告訴她說，我們雖然不像她和她弟弟那麼不拘形跡，但我們的感情還是很好，這只是我們家相處的模式罷了。

可是這幾天才發現，我大概是錯了。我的心比我以為的更渴望接近這個弟弟。記得弟初上小學時，所屬的低年級中午就放學了，他在同學都回家後，為了等待下午三點才放學的我一塊回家，獨自留在學校玩了整個下午，反覆爬上溜滑梯，滑下來，爬上、滑下、爬上、滑下。那個剛離開家開始上學的小孩，在操場孤孤單單的身影，從此變成弟在我心底的一種固定形象，彷彿他可以一直等待著我，始終沒有怨言。

我眨了眨眼，眼前三十歲的壯年和那個頭大腳輕的孩童，一瞬間似乎合而為一。就是這個親愛的弟弟，離開日本回到台灣後，就要訂婚、結婚了，長久以來，我老是自以為是地扮演著其實並不稱職的兄長角色，對他真正的煩惱，從來不曾提供過什麼有用的意見或幫助。他靠著自己，一路成長到現在這麼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並且即將承擔起另一個家庭。

一如以往，我什麼也沒辦法給他，只能寄上滿滿的祝福，希望他永遠幸福。希望將來我心中那個孤單地滑溜梯的形象，會變成他和妻子、孩子共同遊戲的幸福畫面，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