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Date: 2006/06/08

六月二號，王建民預定先發對抗老虎隊，還沒來得及知道結果，就上了飛機，航向剛剛進入雨季的柬埔寨。

習慣於進出充斥著廣告看板和免稅商品的國際機場，初下飛機就讓骯髒狹小的機場給了我們一次震撼教育，提醒著這是不同的世界。然而，這種與『真實』的接觸在經過包裝的觀光行程裡，總是盡可能地被削減到最少。沒有留下太多餘裕讓我們接觸行程安排之外的人事，一出機場就被驅趕上巴士，往第一個景點前進。

所謂的景點是洞里薩湖，東南亞最大的湖泊。我們隔著安全距離觀看從越南沿著湄公河進入洞里薩湖的占婆族人，困於現實、不得不然的水上生活。由引擎驅動的船隻載著觀光客迅速地穿過水上的養殖場、安置在船上的學校、教堂、船隻修護場，在湖心的紀念品販賣部停靠下來，然後又以相同的速度離去。這麼一趟去回，安全得一如在迪士尼世界裡搭乘郵輪，觀看由機械操作的卡通式叢林冒險。然而，這裡畢竟是東南亞，不是迪士尼，『真實』即使經過淨化處理，還是沒辦法真的變成卡通。地雷爆炸還是血肉淋漓，東南亞特有的午後暴雨落下時，以竹子、茅草編就的簡陋房屋還是無法讓人免於捱冷受凍。

第二天下午就遇上耳聞已久的午後暴雨，在耆耶梵摩七世的石雕頭像下躲雨，這位古高棉王朝偉大君王的後裔們沒有任何雨具，自我們身邊匆匆騎車自雨中衝進來，不做停留，又向另一頭的狂風暴雨裡衝過去，渾身溼透。我能夠拿它與文明對比，認為這算是一種浪漫嗎？或者，我應該心存『憐憫』？奈波爾 (V. S. Naipaul) 在他的『幽黯國度』裡頭提及：『剛到這裡，你也會憤怒，也會充滿憐憫。很久之後又有新來者，你聽見他們的憤怒與憐憫，表面上贊同，但你認為他們根本不懂這個世界的真實，更重要的是，看見你當初的心情被輕易的模仿，那絕對不會舒服的。』

『憐憫』也只是如此廉價的一種情感。無論怎樣的情感都不適當，我只能冷漠以對。

奈波爾處理的是印度，一個因為殖民的歷史而老是身份錯位的國度。我正在體會的則是另一個剛剛脫離法國九十年殖民統治的國度。

導遊很開心地預告，今晚將帶著大家去一家『非常、非常浪漫』的法國餐廳吃晚餐，他說，過幾天會帶我們去柬式餐廳吃飯，也很浪漫，是很『爛』又很『慢』，『跟法國餐廳不能比啦！不過既然來了，當然還是得吃一次，只吃一次喔。吃太多次你們也不會喜歡的。』

原來這就是『後殖民』。再多的理論文字都比不上當時的醍醐灌頂。

導遊是華裔，能說漢語。這幾天在飯店或遺址聽見了許多臉孔黝黑的當地導遊，操著流利的英語、韓語、日語、漢語向陪伴的旅客解說遺址種種，小小的暹粒市裡，擠滿了自助旅行或團體旅行的觀光者。由於觀光，這個地區的時代之輪也開始快速滾動了，在柬埔寨初聽『外資』這兩個字，有點不習慣，不過，全球性的資本流動，的確沒有漏掉這裏。

回台灣的飛機起飛時，從機艙窗口試圖尋找這幾天曾造訪過的遺址，那些曾經讓我們嘆為觀止、無比壯闊的遺跡，都淹沒在叢林之中，彷彿又回到了千百年來被世人遺忘的狀態。

照片一：暹粒的街頭景色

照片二：訪鬥象台時遇雨，無傘遮蔽的當地孩童，在雨中期待我們手中的一元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