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31,2011 21:10

怎麼寂寞都不夠 -- 讀《紐約三部曲》

離開學校前,我一直隨父母住在城市北端,易經云:「西南得朋,東北喪朋」。我不知道住在南區的人是不是真的比較容易交到朋友,但每次搭著公車一站一站慢慢從市中心往北離去時,我的確都感到一種被丟入洪荒的悽惶,彷彿我離去的不只是充滿各種作業、考試、社團活動的學校、不只是商業活動繁忙的街景、不只是馬路上南來北往的車輛,我轉身揮別的,其實是一整個文明。我不知不覺地在某個點,跨過了邊界,跨過去後,西出陽關無故人,出關前的種種遊戲規則、種種交情、關係、種種利害得失,驟然間都失去了依存的憑藉,變得虛無飄渺,毫無意義。
如今想來,那時候我雖沒辦法準確地指出我所感到的惶惶不安,到底是什麼。但我或許早已隱約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麼是可以實實在在握在手裡的,特別是人,特別是人所構成的一切,包括各種人際網路、各種人的活動,當然,就是文明。

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喚起了我好多年前的回憶。這本書由三個中篇構成,三篇故事都具有推理小說的模樣,但都打著推理反推理。偵探在追蹤、探尋真相的過程裡,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巨細靡遺地記錄行動、閱讀找得到的各種相關資料,最終他都無法更暸解那個人,也無法預測那個人到底想做什麼。他因此不斷質疑自己,這一切努力到底能幫他找出什麼事實?或者,在各種零碎的行為背後,真的存在另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事實』嗎?會不會他看到的,就是應該存在的,根本沒有需要更進一步探究的『什麼』?這些質疑,某種程度上都動搖了『偵探』這件事的本質。故事的主角在探尋時,書寫是主要的工具,他跟蹤、紀錄。閱讀、紀錄。觀看、紀錄。他不停地寫,不停地紀錄,於是,在另一個層次上,保羅‧奧斯特也同時質疑了『寫作』。

關於這部份,很可以大作文章,但我想寫的不是這個。這三則探索的故事,是三則讓我越看越寂寞的篇章。不是沒看過以紐約為背景的寂寞的人的故事,那些故事裡,寂寞只是因為故事的主角們太過真誠,這世界卻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真誠,真誠的人想在不可能真誠的世界裡尋找真心相待,注定是場寂寞的遊戲。但《紐約三部曲》裡來來去去的人們,根本無所謂真不真誠。在保羅‧奧斯特筆下,『真誠』的位階,並沒有高於其他任何與人有關的情感、關係,人不會因為這世界不真誠而真的受傷。『真誠』,充其量不過是我放學回家時,會被一起拋棄在後方的『文明』裡的東西。

與保羅‧奧斯特的世界相比,過去曾經閱讀過的各種寂寞,根本不算回事。相信『真誠』的人,即使當下無法找到,總能夠從自己的信仰裡找到力量與支撐,但保羅‧奧斯特否定了這一切,不管你相信的是真誠、真愛、親情、友情,在這本小說裡,只要你跨過邊界,你就會發現,那些都只能被丟進不斷自我懷疑的漩渦裡,你什麼都肯定不了。

更慘的是,我年少時體會的邊界是物理上的邊界,他卻把這個邊界放到心靈裡。於是,你不需要像我一樣住在城市邊緣,才體會得到那種遠離文明的感覺,只要你心裡忽然對這個世界有所懷疑,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太對了,你就不小心跨過那條線,站在另一邊審判過去習以為常、理所當然的世界、以及你自己了。物理界線可以每日來回往返,心靈的界線卻一去不復返,離開了,回不來,我們遂只能一直留在洪荒裡,而洪荒裡,空無一物。

這麼寂寞的書,短期內我只能讀一本。幸好馬上就要過年,忽然很期待過年時一定要團圓的習俗,很期待一群人擠在一起,把寂寞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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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hlinyeh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閱讀筆記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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