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Sushil 和我同時到美國工作，住在同一間房子裡，週末一起出去玩，他的臉圓圓的，身材也圓圓的，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於是我一直當他和我一樣，都是一人吃飽一家吃飽，無牽無掛。直到他的老婆帶著小孩從南亞大陸迢迢千里而來，我才忽然意識到他身為一家之主和我的差異。那陣子他有很多心事，擔心已經懷孕七個月的老婆是否能順利入境，也憂心何時能找到適合全家居住的地方，他的薪水不高，為了替未來多攢點錢，常常有意無意佔我們一點小便宜，甚至光明正大厚著臉皮，硬讓我們開車載他來來去去。他也不像我們被動等待公司施惠，而是好幾次主動去找自己的主管，要求加薪和補助移民手續以及住房租金。「因為我老婆要來美國。」彷彿全世界都得為了他老婆來美國而讓路。

Sushil 理直氣壯帶著全家擠進新大陸的氣魄，令我留下深刻印象。當時說不出那是怎麼回事，前幾天看了《貧民百萬富翁》，又想起了他。

電影裡賈默被懷疑在高額獎金的問答節目裡作弊。警察和報案的節目主持人都認為，如果不是作弊，憑一個貧民窟長大的孤兒，怎麼可能回答得出節目裡那些刁鑽的題目。賈默告訴警察，他只是運氣好。他的母親死於宗教衝突的暴動裡，所以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題目裡問的羅摩神的形象；他從小就熱愛影星阿米達•巴徹，為了他，跳進糞坑在所不惜，所以，他怎麼可能回答不出電影《囚徒》的男主角？賈默也告訴警察，他曾經差一點就被人口販子弄瞎雙眼，只因為他太會唱詩人蘇達施的詩《Darshan Do Ghanshyam》，所以，當節目問他《Darshan Do Ghanshyam》是哪個印度詩人的作品時，他根本不需要動用到節目提供的任何一種求救方法。

電影一開始，敘事者就問了觀眾一個問題：「你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找回一段失去的愛情？」答案有四個，A. 金錢；B. 運氣；C. 機智；D. 命中註定。警察或節目製作人質疑賈默的則是：「你曾付出什麼代價，讓你夠資格贏得最高獎金？」什麼代價？就是賈默整個的人生，他的人生都是為了這個試煉而存在，沒有人像他一樣經歷過那些苦難，並且從苦難中獲得過關斬將的鑰匙，他理所當然應該獲得最高獎金，贏得愛情。

所以答案是「命中注定」。賈默無法選擇他的人生，無法選擇一個更少苦難的人生，但是因為那些苦難，他「命中注定」該得到補償。

獎金、愛情都是象徵，代表一種幸福的可能。或許因為階級，或許是因為性別，更或許是因為貧窮，許多人早就認定自己只值得這樣的生命，「接受」是弱勢者讓自己不抱怨的方法。正因如此，美國憲法才需要諄諄提醒它的子民：「追求幸福是你的基本權利。」賈默不需要憲法提醒，他的人生給予他的也不是向現實低頭的『智慧』，而是在天平上與苦難等重的幸福。

電影裡所安排的九道題，不只是賈默個人的生命經歷，同時也縮影了廣袤南亞大陸的共同歷史，宗教衝突、歐洲殖民帶來的影響、印度古老的文化以及現代文明的衝擊，沒有一個印度人身上沒有民族苦難的印記，於是，沒有一個印度人不值得與它們龐大歷史苦難等重的光明未來。

這就是我在 Sushil 身上看到的氣魄。Sushil 義無反顧、理直氣壯，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