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犬吠日

蘇西耶是芝加哥大學的研究生，到芝大報到後，他常常去學校附近的華盛頓公園慢跑，和公園裡休息的黑人老翁聊天，聽他們評論黑人與白人的壁壘分明，老人們談到的各種黑白種族相處的狀況，從小在加州長大的蘇西耶完全沒有經歷過，社會學教科書裡也沒有提過，他發現課堂裡學到的知識，與那些知識描述的對象之間，有著極大落差。所以蘇西耶參加威爾森教授的貧窮問題研究計畫後，他覺得親自面對他的研究對象──貧窮黑人──是必要的。在十一月的某個週六午後，他帶著為計畫而設計的問卷，來到芝加哥以北的高樓國宅區。那是芝加哥最窮困的地區，失業率高、犯罪率也高，而且那裡有很多十六到二十四歲的黑人青少年。

想像一下愣頭愣腦的社會學研究生，站在一群滿口黑話、耍弄著手上的刀子和槍的年輕幫派份子中間，國宅裡濕冷且瀰漫著濃濃的尿騷味，牆上滿滿的塗鴉，他努力把問卷湊在僅有的光線下，唸出他好不容易辨認出來的文字：「身為貧窮黑人，感覺如何？選項是：很差，有點差，不好不壞，還滿好，很好。」

「操！你他媽的跟我開什麼玩笑！」對，這就是蘇西耶得到的回答。不只如此，蘇西耶發現他還得開始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因為他身邊那群人回過頭去，正七嘴八舌討論著要不要一槍斃了他。知識和現實之間的確有很大的落差，課本裡並不會告訴你，作問卷調查時如果遇到有人拿槍指著你的頭，應該怎麼辦？

當然課本也不會告訴你，有時候可以靠黑幫老大幫忙解危，有時候黑幫老大也念過大學，也可以看得懂這些問卷要做什麼。那個黑幫老大是「皆踢」，他管理盤據在這棟國宅裡的幫派，以及這裡的各種地下經濟。他告訴蘇西耶，用這份問卷他什麼都問不出來。這些批評以後蘇西耶會常常聽到，國宅裡的住戶代表貝禮小姐第一次見面，就讓蘇西耶明白，學者們提出加強早期教育以協助黑人脫離貧窮的建議，有多麼脫離現實。

除了面對面的批評，國宅裡也充滿了許多與中產階級世界裡不同的處理應對。如果發生搶劫、強暴、鬥毆事件，中產階級子弟被反覆教導第一時間打電話找警察，但是在國宅裡，千萬不要這樣做。在國宅裡，從事社福工作的哈里森，不只要懂得如何辦籃球比賽抓住青少年的心，也要懂得如何協調幫派頭目之間的爭吵。蘇西耶一點一滴地把跟著皆踢在國宅裡進進出出所看到的各種事情記錄下來，專心地做他的田野筆記。偶爾，他也會有每個做田野調查的人類學者的罪惡感，感到自己只是一個搶奪者，進入這個社區，不停地訪問、觀看、紀錄，拿走他需要的，然後離開。

蘇西耶被罪惡感困擾著，想對社區有所貢獻，反而不小心出賣了那些對他誠實相告的國宅居民，讓皆踢和貝禮小姐從蘇西耶的研究報告，探知國宅居民有多少隱藏收入。

蘇西耶的研究報告除了掀起一場國宅裡清算的風暴，也變成勒索國宅居民、幫派的警察們的眼中釘，他們不知道蘇西耶到底寫了什麼，為什麼而寫，聯邦正在調查芝加哥的幫派，蘇西耶是聯邦的走狗嗎？這些疑慮讓蘇西耶開始受到騷擾。學校的法律顧問也告訴他，他不是醫生、律師或者記者，不會受到保密條款的保護，如果他沒有告訴警方他所知道的各種毒品買賣、幫派火拼的消息，或者拒絕在法庭上把他所知的都說出來，他會有大麻煩。

這一切都讓蘇西耶在國宅的處境越來越困難。

然後，鑒於國宅成為犯罪的溫床，聯邦政府與芝加哥政府決定拆除國宅。國宅一棟棟拆除，盤據在裡面的幫派轉往其他地區活動，蘇西耶也即將前往哥倫比亞大學擔任教職。煙消雲散，蘇西耶轉身放下一切離開芝加哥前，拿到皆踢主動幫他寫給紐約黑幫的介紹信，他在信裡面告訴紐約的朋友，這個人是「和我一起的」。於是蘇西耶知道，他所付出的，無論是情感、信任或任何其他事情，都永遠不可能和皆踢付出的達成平衡。

最後，他還是一個闖進來、拿走、離開的研究者。而他的研究對象，卻認為他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