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川左岸

　　我出生在台灣島。那個島嶼長得什麼樣子，早就像圖騰一般深印在腦海中。並不大的台灣島四面是海。所以台灣這個天地的想像，不太需要被說服，只要往海岸邊緣繞一圈，就可以讓我相信，我所生活的世界，是到這裡為止。再往前看，是茫茫大海不知盡頭。在知識不普及的時代，我可能會相信，這個世界就到此為止。

　　曾經提過前陣子去了九州島。在去之前，我在心裡也想像著九州島，那是一個島，大小與台灣島相似，那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還在想著，電車就進入了長長的燧道。一陣黑暗之後重見光明，這裡是九州島了。海呢？海呢？印象中只有過了一座小橋，難道那就是分隔本州與九州的海？後來才知道我們是進了海底燧道，海在我的頭上不知不覺的就穿過了。已經在另一個島上了？雖然福岡的感覺與京都大阪有很大的不同，但沒有跨過大海的感覺就來到另一個島嶼，對我來說好像少了什麼儀式似的很不滿。後來任性的又回到本州島的尾端下關市，到下關港邊往對岸望…對嘛，對面是九州，這樣才有在看另一個島嶼的感覺。國家實在是一個有力的機器，好幾座橋樑與海底燧道合力把這兩座島接成了一塊。雖然九州還是一個充滿特色的島嶼，但在人們的想像中，它已經變成了本州的延伸，日本「本土」的邊境。 　　島嶼的疆界顯而易見，島嶼能給人一種跟其他地區隔離且內在同質性高的安全感，海構成了不同世界之間的緩衝帶。那生活在大陸塊上，對於疆界又是什麼感覺呢？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在大陸塊上經由陸上關口（不能叫海關了）進入另一個國家的經驗？我沒有。想到這裡，覺得有一天一定要來試試。勉強要說的話，大概六年前在廣西，那次的旅行有幾度經過中越邊境，拜訪過幾個關口，也曾經走過去越南的那一側。

　　1979年中國與越南之間曾經發生過幾個月的戰爭，中越邊境緊張了幾年，90年代以後中越關係漸漸緩和，人民的往來與通商也自由多了。六年前的廣西，在一個關口，曾經見過看起來像是一個小村，但中間被關口分隔，感覺越南的小朋友踼球很容易就會踼到中國的樣子。原來國界在那個地方是給外人用的，當地人溜狗放牛，愛到中國就到中國，愛到越南就到越南，邊境警察也認得那些村民，誰是哪邊的，晚上記得回家就好了。我可以走過去嗎？可以的，過去看看，別走太遠就是了。我也不敢走遠，那邊已經語言不通了。我是從小就以大海為界的島民，那時第一次看到陸地上的人原來是這麼分疆界的，真有點不敢置信。

　　在中越邊界上有一條歸春河，流向越南又流進廣西，有一段成為中越的分界。剛好在這中間，遇到斷層而形成瀑布，名為德天瀑布，號稱世界第二大跨國瀑布（剛好以河分界，又剛好有大瀑布並不容易吧），為中國特級景點。那時乘船溯此歸春河而上，四下無人只有山林河水。剛好右手邊是中國，左手邊是越南；人在河中間，卻不知身在何處。在瀑布後方，一個無人的小丘，立有中越界碑，就是一座直立的石碑。那不知是清代還民國初年立的，也不知有沒有被移動過，總之那代表著中國與越南的分界。分界？但國界應該是一條線啊？怎麼會是一個點（石碑）？但它就是一個點，圍著它照相的同行朋友們，我也不知道誰在越南，誰在中國。

　　後來有機會登上一座中國側的山頭，連綿的山陵線每座都有解放軍的碉堡，現在只剩象徵性的幾個人駐守著，但仍居高臨下的遙望著山下的越南城鎮。在那裡的山上看天下，天地本是一體，根本找不到人們在心中想像的疆界。住在邊境的人們，可有意識到自己身在名叫「國家」的想像空間的邊緣上？陸地上想像的疆界，無論如何用武器阻擋，可有辦法阻絕人們渴望新天地的遷徒？每年有數以萬計北朝鮮人進入中國東北地區；也不斷有藏人越過喜瑪拉雅山到印度德蘭沙拉，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