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川左岸

撰文日期：2005/1/24

　　我曾經斷斷續續住了四年左右的舊家，在這次回台前終於被賣了出去。連帶的一直住在那裡的老秋田小白，終於結束了獨居空屋的生活，被送給了別人。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而我也沒有太多感傷。從一開始，我就刻意跟他保持著距離，可能因為我早已預見了他最後的下場。

　　我是很喜歡阿貓阿狗的；我家的人也很喜歡狗狗。記得第一隻進入我家的狗狗是一隻混血蝴蝶犬Rosa，大概是我小學低年級左右的時候吧。她是一位非常聰明體貼通人性的好女孩，「比你們兄弟任何一個都還要體貼聽話」我媽說。有一次她在不熟的地方失蹤了七天，我們家難過了一個禮拜，後來她竟然神奇的回到她走失的地點，全家喜出望外，對她更加寵愛。後來她在外面不小心被人霸王硬上弓，在一個她獨自看家的週末，產下了三隻小公狗。我們送走兩隻留下一隻長得肥肥可愛像冬瓜的，取名瓜瓜。Rosa從少女變成母親，性格發生很大的轉變，不再好動不再愛玩。幾年後的一天，難得Rosa願意跟我們一起到外面散步，回家時瓜瓜在路邊跟一隻狗兄弟打了起來，Rosa勸架不成，後來無力的彎下身去…我媽覺得不對勁，趕緊帶她到巷口的醫院急診，我跟弟弟則在瓜瓜打完架之後帶他回家去。後來聽兩眼紅紅的媽媽說，Rosa死了。是因為心臟病，可能是看到兒子跟人家打架擔心緊張，竟然心臟病發，就此撒手人寰。我很難過，但至少沒有遺憾，因為從始至終照料了Rosa的一生，我對得起她。之後瓜瓜在一次搬家時，送給別人了。瓜瓜是打從娘胎起我就看他長大的，他送給別人，我心裡覺得是對他的背叛，雖然沒有反對大人的意見，但非常過意不去。這是幼小的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家裡的狗狗投注感情。

　　小弟出生後，家裡又想要養狗，小孩子喜歡小動物。我反對，因為不想再對狗狗始亂終棄。但反對也沒用，在頂樓養起一隻柴犬。我已經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了，因為我從Rosa辭世跟瓜瓜被送走之後，不願意再面對這種生離死別，不願意再因為沒辦法照顧到最後，而對不起狗兒。我拒絕接受那隻柴犬。後來果然，他也在下一次的搬家時，被送給了別人，我為他可憐，但沒有感覺。

　　在我國四重考的那年，家裡多了一隻小秋田。因為家裡又將要搬家，搬到比較大的房子，我爸認為需要有大狗看家才安心。秋田是一支很大型的種族，原本我家就對狗採放任態度，疏於照料了，怎麼養這種大型犬呢？我反對，但仍然沒有用，小秋田進入了我家。我以齊桓公之名命之小白，但心裡還是跟他有距離，不看好他的未來。小白住在當時我家的後院，平時並見不得人，自己對著牆壁生活。我很同情他，但無可奈何，避不見他。照顧他跟他玩的工作都是我媽我弟在處理，表面上的理由是我有氣喘病，不能接近狗。這是事實，但其實我愛狗，就算會發病我也願意跟狗狗玩的。只是，明知無法給他幸福，還要打起精神和他遊戲，我做不到。我無法面對想出去玩的小白，無法面對看到人就好興奮的小白。

　　三年後，我家搬出了那棟房子，新家沒有小白的住處，他獨自住在舊家，我媽會過去餵他。小白本來就見不到人了，現在連人的聲音都聽不到，面壁生活。我幾乎不曾回去看小白。我沒臉見他，不敢見他。這樣的生活又過了三年，我家因故再度搬回那棟房子，小白又可以聽得見人聲了，那時我人早已在木柵租了房子，離開了家裡的一切，不常回去，回去也不常看他。有人聲的日子大約又是三年左右，我家找到了另一間新房，再度搬出了那裡，小白又進入獨居的日子了。這個時候，我人已經在日本。此時的小白已是一隻老狗，他這樣的人生，實在慘淡。這次回台灣前，聽說房子被賣掉，小白在獨居幾年之後還是送給別人，一樣的下場。我為小白這樣的遭遇，只有一點點淡淡的感傷，似乎早已預知也早已習慣了似的，沒有感覺。

　　現在我發現，原來我是一個獨獨不愛自己家的狗的愛狗人。在別人家我都很喜歡跟貓狗玩，因為我只需要逗他們玩看他們開心，不用承擔他們的一生。我是有良心，但良心並不夠強到我充滿熱血起身行動改善我家狗狗的生活。我的性格原來就是這樣的啊，具有廣博的慈悲，但卻沒有把愛發散出去的能量，最終只是冷眼旁觀，讓我離別人或自己的不幸一段距離，淡淡的看著事情發生又結束。「讓自己不在乎」好像正是我處理生命中遭遇的痛苦的本能反射，我不夠熱情，不願正面面對，不願主動改變外在，總是消極的自我適應，感覺到什麼事有不好的發展，就開始想脫身，讓自己離開事件，讓自己不在乎。不在乎，只要不在乎，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好事壞事傷心悲痛，不在乎更是比喜歡或討厭一個人更加殘忍的一種態度，不管怎麼樣，都與我無關，我不在乎了。今天到即將交屋的舊家，把我高中大學的充滿回憶的物品一件一件的丟掉，把大學的筆記、高中買的書、用過的小東西不要去想統統丟掉…不要去想，不要在乎。如果生命中什麼都要記得什麼都要有感覺的話，人活著實在太累了。

　　但最後，我還是找到了大學時跟女友一人一個買來各自掛在窗前的風鈴，在我搬出去住在木柵的三年裡，它在書桌前的窗台上陪我度過無數個晴天雨天，我把它搶救出來擦洗乾淨。因為帶不走一切，改變不了環境，就假裝不在乎的丟棄一切旁觀一切，但其實在心底的某個地方，還是需要悄悄留下一點小小的回憶跟感動，陪著我繼續上路。不是什麼都不在乎，是只選擇性的留下一點點感覺，免得超出自己的負荷吧。我真是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