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3月25日

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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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日期:2004/11/13

  我這十幾年的學校生活中,有幾個老師,立身行事的風骨、身教言教,影響我很深,我大概會一輩子感念他們吧。高中一年級的國文老師,也是我們的班導,他很像科舉時代的讀書人,一張國字臉,臉上總是帶著慈祥的微笑,經常把兩手背在身後,講話走路都慢條斯理的。他從不責罵學生,有時候看不過去了,他會像個慈父拍拍學生,皺著眉頭苦勸:唉喲不要這樣子啦,有空讀讀書吧。別抽煙了,抽煙有什麼好呢?他講話常常引經據典,不知為什麼,我對他講到論語「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時,印象特別深刻,以此自許。老師也一直記得我,高二以後我不再被他教了,他偶爾在走廊上碰到我,還是會像個慈父一樣,問我最近怎麼樣啊,你曾說過要有所作為的,你的狂狷之氣呢?


  高二以後文理組分班,開學的時候我不知道原來竟然有暑假作業,要背幾首詩。考卷發下來只給我們每首詩的第一句,要學生默寫。我什麼也沒念只能看著別人低頭猛寫,閒著也是閒著,我就拿起筆來順著每首詩的第一句,自己算著平仄押韻開始作起詩來。一週後新的國文老師現身了,叫了我的名字,笑笑的看著我,指定我做國文助教。新的國文老師像個慈母,也是一身的儒者氣質,但在沈穩中充滿智慧。她會自己上課文上著上著就批評起來,說這篇文章本身是寫得很好,但作者其實意在奉承當權者不值尊敬。或說這文章美是美但是太肉麻云云。


  我知道這個老師心態很開放,就開始搞怪。我有時候會把論說文的作文題目故意寫成小說,或把抒情的題目寫成論說文,後來我的作文都不打分數了,她批是批了,倒不知如何給分,好氣又好笑。有一次考試,班上很多人寫錯了龜字,因為沒注意到龜的兩隻腳要穿過身體才行。同學問為什麼我沒有被扣分?因為我寫的是龟字…龟是簡字不是錯字,老師回答。從此我像發現了新玩具,又像想得到父母認同的小孩,開始研究簡體字。到高三我所有的字都用簡體字寫了,老師都是照閱不誤。考完聯考,我問老師,我填中文系好嗎?老師皺著眉頭:你要三思啊。


  大四時候,中研院王老師在社會系開了一門族群關係的課,課中總是用美國社會黑白問題的理論模型來討論,我問老師,開這門課不是要讓學生更了解台灣的族群議題嗎?為何以美國的模型為準呢?老師回答,因為美國的黑白議題被最多學者討論,模型最有共識因此教給學生。台灣社會學的族群關係還在起步階段,他不能教給學生未成熟的東西。他經常強調,做學問要謹記學術價值中立的原則。我們是研究者,研究事情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但不是自己帶著自己的價值觀去號召什麼,去鼓動什麼,那種人是運動者。有很多人雖有學者之名但實際上是族群運動者,在學術上並不算是好的學者。


  有次期中考,全是申論的題目,拿到考卷時我竟然96分,我到台前拿考卷呆了一呆,老師說:這麼高分,驚訝嗎?因為這是開給大一大二的課,你(大四)的水準寫出這種程度的答案,放在全班(大一大二)的標準來評分,應該值96分。我對老師心中的那一把公正不阿的尺五體投地。考上交流協會獎學金後,我找王老師幫我寫了英文推薦信,老師借了他中研院的研究室給我寫要交給協會的研究計畫,他雖然不懂日本、不懂日文,也跟我討論將來的方向,還會因為那陣子忙於行政沒有在研究,對我這個學生很不好意思。王老師做學問的態度跟人格,是我心中對於一名好學者的標準,也一直以此自許。說他是我在學問上的偶像,大概不為過吧。


  有一個老師,我跟她的緣分只有一個多月吧,但她的一句質問我至今無法釋懷。也是中研院,阪大出身的黃老師。我考上獎學金之後,找她請教論文的方向,並且希望她介紹日本的老師給我。黃老師日式作風,帶著我參加了幾次她在台北的調查活動,我認識了一些人,也因此拓展了一些視野,但老師始終沒有跟我談到日本學校的事。有一天,她終於跟我談起,她問我,為什麼到日本念書?論文題目,你想問的問題是什麼?你的心裡,應該要有一個非常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所以才會想去日本念書找答案。很多學者,一輩子都在追問那個問題的答案。我怎麼回答的已經忘記了。我只知道,我並沒有辦法回答老師的質問。


  我當然有想問的問題,但答案卻不在日本。會到日本,只是想證明我可以靠自己出國念書,走我選擇的路,而不是拿家裡的錢去他們想讓我去的美國。其實如果我英文學得夠好,我也想去美國的,只是半路上就換跑道學日文了。寧為雞首不為牛後,這只是我投機取巧的心理。我想問什麼?在日本我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嗎?現在留日已經快兩年了,我正如黃老師所質問的一般,沒有中心思想與目的,在這裡學到的零零碎碎,也拿不出熱情去深究,迷途在異鄉。我記得當時,因為想了幾週,自知回答不出黃老師的問題,後來覺得沒有臉見她,就自己找別的管道聯絡日本的學校了。我現在正是想到了她的問題,有感而發寫了這篇文。


  留日一年後的一個假期,我回到台灣。一事無成的我不想聯絡任何老師,不想被他們知道我在日本停滯著。有天,在書店看到王老師出了新書「當代台灣社會的族群想像」,翻了起來。老師嚴謹的口吻,好像回到大四上他的課。他說,這本書是寫給高中生程度看的,希望一般大眾,不止是學者,都能理解這些社會學研究上最新的進展,了解當代台灣社會創造了什麼樣的族群想像。這是台灣在族群想像議題上所出版的第一本綜論性的普及讀物,我想要王老師用大眾都能理解的文字寫文章,應該比他寫給中研院同仁看的學術論文還令他頭痛吧。但他還是用他同樣中立嚴謹的用字,站在學者的立場,又想為自己關懷的社會盡一分教育大眾的心力。留日一年後,大學時的種種像是很久以前的事,看著老師的文章,好像回到那個時代,我在書店裡讀著,眼眶裡竟泛起了淚,為自己的不爭氣而流淚。



Posted by chienn at 樂多Roodo! │11:59 │回應(3)引用(0)河床邊的低語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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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貍貓啊(堅持不叫向前)

你這篇文章真的是道出民族系在外遊子的心聲, 我跟一折可是點頭稱是, 我們在研讀你的大作時, 可是不停地稱讚你的理性與智力, 所以我相信你絕對是可是做為當代成功的學者在台灣.

我特別愛你這個專題,所以回應了兩篇至今, 當時看到這個什麼"低語呢喃"的分類, 就知道你要靠北什麼東西, 想必一定很有趣.

果不其然,我看到完全不能自我,一度回想起大學時的青蠢, 現在留了學才開了五感,(一折說我們流行感情用事這一套),視野更開拓,(一折還是同意我的看法, 才在說自己都沒注意到回想大學時的情形, 他想起還真感傷)總之

你要加油, 我們都很支持你

Best wishes,
Chi and iche(插花)
Posted by 嗣琦 at 2005年05月23日 09:09
我看我們在地球上的時差好像不可能讓彼此都在清醒時遇到,注定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留言了,這也真讓人感傷。我真想知道你跟翊哲在外面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你的畫,看到你的成長(成長?那是客套話。我哪有那種識畫的功力),令人興奮,很想看看你的畫展,你算是我認識的朋友裡面,怪的程度大概在前五名的狠角色,我對你有信心!
Posted by at 2005年05月27日 15:02
我的怪是我自己都承認的(但哪來的狠啊),可惜太怪太不現實,在被留放英倫的日子裡,生活和個性有點失衡,我想一折和我看到最多的就是這世界的現實,東西方彼此的過度幻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至於我的畫展,我自己倒也很想看看,倫敦是藝術大市集,做些小動作我想也是可能的,如果有什麼發展,一定讓你知道.

PS.其他怪咖有我認識的嗎?改天可以切搓切搓.
Posted by 嗣琦 at 2005年06月2日 07:43